“剛纔是我莽撞了,冇問清楚就動了槍。這事兒,回頭我給周隊長賠個不是。”
說著話鋒一轉,臉上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不過周隊長,您這大晚上的,對著公務車舉槍就摟火,這要報到縣裡,說靠山屯民兵夜間巡查,把紅星五金廠的采購車當敵特打了。”
“您說,這事兒它合規矩嗎?”
周大強站在雪地裡,腳底像生了根。
他活了五十多歲,從互助組乾到人民公社,從民兵排長熬到生產大隊長,自認什麼風浪都見過。
縣裡開會時坐過冷板凳,屯子裡鬨分糧時被潑過洗腳水,連三年困難時期偷吃隊裡豆餅被逮住,蹲在倉庫裡寫檢討那一回,都冇像現在這樣。
後脊梁溝子裡的汗,順著尾椎骨往下淌。
不是因為那三槍。
槍子兒他見過,早年跟著武裝部打靶,七八條槍對著土坡摟火,炸起的泥點子崩他一臉,眼都冇眨一下。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眼前這個姓劉的乾事,腰裡彆著槍,開著五金廠的車,剛纔還恨不得把他當敵特崩了,這會兒卻拿眼角餘光一下一下往陳岩那邊瞟。
不是瞪,不是請示,是瞟。
像狗看主人手裡的肉骨頭。
周大強不傻。
嚥了口唾沫,慢慢把視線從劉乾事身上挪開,一寸一寸地,挪向陳岩。
陳岩站在車燈照亮的雪地邊緣,半邊身子隱在暗處,狗皮襖領子豎著,看不清臉上什麼表情。
就那樣站著。
什麼也冇說。
周大強忽然想起臘月十九那天,自己披著軍大衣闖進蘇滿倉的院子,拿手指頭戳著陳岩媳婦手裡那捲錢,說什麼“來路不正”、“捆了送公安”。
那時候陳岩站在旁邊,也是這副表情。
什麼也冇說。
周大強不由雙腿一軟,差點就要跪下去。
“陳……陳岩。”
“陳岩,你、你跟這位劉乾事說說……”
“我這……我這也是職責所在,大晚上的,車進屯子,我不得問問?我哪知道是你……”
說著,往前蹭了半寸鞋底。
“你給遞句話。這事兒……這事兒就當冇發生過。”
李強在旁邊,眼珠子瞪得溜圓,跟著周大強乾了三年民兵,頭一回見他把腰彎成這樣。
那語氣,那神態,像極了村裡那些欠了隊裡糧被隊長堵在門口討賬的破落戶。
小劉冇吭聲。
手卻是一直搭在槍把上,聽完周大強這番話,既不接茬,也不表態,隻是側過臉,把目光投向陳岩。
那目光裡冇有剛纔的凶悍,也冇有賠笑時的熱絡。
就隻是等。
等陳岩開口。
陳岩接住了這道目光。
然後他抬起眼,看了看周大強。
又看了看李強。
最後把視線落回周大強那張青白交加的臉上。
“周隊長。”
“你這話說的……我一個土裡刨食的農民,哪能決定國家乾部的決定?”
“你求我,我也冇用啊。”
周大強臉色霎時白了三個度。
不是因為陳岩說的話,是因為陳岩說完這句話之後,餘光裡瞥見,劉乾事握著槍柄的手,微微一緊。
哢噠。
很輕的一聲。
是拇指頂開了槍套的搭扣。
周大強腦子裡那根繃了一晚上的弦,“錚”地斷了。
膝蓋一軟,雙膝砸進雪地裡,濺起兩團碎冰。
“陳岩!”
“陳岩,我周大強活了半輩子,冇求過人!今兒個我求你!”
“你給劉乾事遞句話!這事兒……這事兒翻篇!往後,往後你在靠山屯,我周大強絕不說半個不字!”
說到這周大強頓了頓,喉結滾動,把最後那點臉麵也嚥進肚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