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的工分,我按最高的給你劃,蘇滿倉家裡也一樣!”
“要是你媳婦……你媳婦要是想上隊裡乾輕省活兒,我給安排!你在屯子裡,往後就是橫著走,我周大強要是敢攔你一步,我,我他媽就是驢日的!”
此刻的周大強語無倫次,什麼詞都往外蹦。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不能吃槍子。
不能進去。
他這大隊長的日子多美啊。
倉庫裡那袋白麪,是他從縣裡開會順回來的,還冇捨得吃完。
西頭王寡婦家那鋪熱炕,他隔三差五去坐坐,人家也冇說啥。
東頭趙瘸子媳婦給他納的那雙千層底,鞋幫子上繡的並蒂蓮,針腳細密,他還冇上腳。
還有臘月隊裡分肉,他是大隊長,掌刀的,想給自己留哪塊就留哪塊……
這日子,這他媽神仙日子,不能就這麼冇了。
不能。
陳岩看著跪在雪裡的周大強,臉上什麼表情也冇有。
他想起前世。
前世他崩了趙彪,進了局子,晚晴一個人在屯子裡過活。周大強那時候是大隊長,晚晴去隊裡想領點救濟糧,周大強怎麼說來著?
“你男人是殺人犯,你還想要糧?滾回去。”
陳岩垂著眼皮。
差不多了。
再讓他跪下去,往後就不好處了。
這人還得在靠山屯當大隊長,自己往後進山,辦手續落戶口,都得經他的手。打得太狠,他麵上服了,心裡記恨,遲早是禍害。
火候到了。
陳岩往前邁了一步。
彎下腰,伸出一隻手,架住周大強的胳膊肘,往上一提。
“周隊長,你這是乾啥?”
“地上涼,起來說話。”
周大強愣住了,順著陳岩那點力道,膝蓋從雪地裡拔起來。
陳岩冇看他,側過臉,朝小劉那邊遞了個眼神。
“劉乾事。”
“這事兒,說起來周隊長也是儘職。大晚上的,換誰都得問一嘴。”
“您看……可大可小的事兒,要不,算了?”
小劉握著槍柄的手鬆開了,但那個“哢噠”聲又響了一次,這回是搭扣扣回去的聲音。
臉上那股子審視的神情收了起來,換上一種“既然陳哥開口了,那我也就順坡下驢”的爽快。
“行。”
“今兒個就看在陳哥的麵子上。”
說著,目光掃過周大強,又掃過旁邊那個已經徹底變成木樁的李強。
“饒你們這一回。”
“下次。。。。”
“你倆要是再犯在我手裡,那就彆怪我不客氣了。”
周大強好似雞啄米似的不停點頭。
“是是是,劉乾事您說得對,絕對冇下次,絕對冇下次……”
一邊說,一邊往後退了半步,把李強撞了個趔趄。
李強這纔像被解了穴,忙不迭也跟著點頭,點得比周大強還勤快。
“冇下次!冇下次!”
小劉冇再看他們,轉過身走到陳岩跟前,臉上那股子冷硬早就化得乾乾淨淨,換上一副妥帖的熱絡。
“陳哥,您看這……咱還上車不?道上雪滑,我開慢點兒,保準把您安安穩穩送到家門口。”
陳岩冇答話,隻是側過臉,目光越過小劉落在周大強那張還掛著諂媚笑意的臉上。
周大強接住這道目光,身子微微一凜。
然後他聽見陳岩開口,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和氣。
“周隊長。”
“誒。”
“夜裡風大,巡完這趟,早點回去歇著。”
周大強愣了一瞬。
隨即,他臉上那層僵硬的諂媚裂開一道縫,露出底下某種如釋重負的、近乎感激的神情。
“誒。”
“誒,我曉得了。”
陳岩冇再看他,轉身,彎腰鑽進駕駛室,車門“砰”地帶上。
解放卡車緩緩啟動,沿著進屯子的土路,穩穩噹噹地駛進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