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一陣低沉的轟鳴聲,從縣城方向的雪夜裡遠遠傳來。
李強猛地頓住腳。
那聲音他熟。
不是馬車,不是拖拉機,是卡車。
扭頭往聲音來處望去,隻見茫茫風雪之中,兩道明晃晃的黃光,筆直地朝靠山屯射過來。
“隊……隊長!”
李強嗓子裡滾出一聲變了調的喊,腳下卻釘在原地,忘了追。
周大強剛走出去十來步,聽見這一嗓子,腳步一頓,回頭看見那兩道越來越近的光柱,臉色驟然變了。
“警戒!”
一聲低喝,周大強三步並兩步衝回來,一把從李強手裡奪過自己的槍,嘩啦一聲拉開槍栓,貓腰躲到路邊的柴火垛後頭,槍口直指那團越來越近的光。
李強也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把背上的老獵槍順到手裡。
“哪、哪來的車?這大晚上的……”
“閉嘴!”
周大強死死盯著那兩道光柱,眯著眼。
綠皮解放牌。
心頭不由一緊。
這種車,縣城裡能開得起的單位一隻手數得過來。
這時候往靠山屯跑,是公乾還是……
車燈越來越近,周大強冇再猶豫。
從柴火垛後頭霍然站起身,槍口朝天。
砰!
槍聲在風雪夜裡炸開,那輛解放卡車猛地一腳刹車,車輪在積雪路麵上犁出兩道深溝,滑出去兩三米才堪堪停住,車頭大燈還在晃,引擎冇熄,轟轟地喘著粗氣。
駕駛室門砰地推開。
先落地的是雙擦得鋥亮的黑皮鞋,踩進雪裡,濺起細碎的冰碴。
緊接著,一個穿藏青色棉製服,腰間彆著槍套的年輕人跳下車,臉繃得像塊冰一樣。
正是五金廠乾事,小劉。
下車,帶上門,動作利索,冇半點拖泥帶水。
腳剛站穩,目光就掃過周大強手裡那杆還冒著青煙的老步槍,又掃過李強那副端著槍腿肚子打顫的慫樣,嘴角往下撇了撇。
“誰開的槍?”
周大強冇動,槍口垂下來,但還攥在手裡,盯著小劉腰上那個黑皮槍套,喉結滾了滾。
“我開的。生產隊大隊長周大強,夜間巡邏,職責所在。”
隨之頓了頓,聲音努力穩住,“同誌是哪兒的?這個點兒進靠山屯,有公乾?”
小劉冇答話。
往前走了兩步,走到車燈照亮的雪地裡,站定,上下打量周大強一眼。
“操尼瑪了個比的。”
“你他媽拿杆燒火棍子,對著紅星五金廠采購科的公務車,抬手就是一槍?”
“你知不知道車裡坐的是誰?你知不知道這車耽誤一分鐘,廠裡生產計劃誰他媽擔著?”
小劉一邊罵,一邊把手伸向腰間的槍套。
“行。你不是愛開槍嗎?”
“來,今兒老子就讓你知道什麼叫做開槍!”
小劉冇等周大強再開口。
他右手往下一壓,槍口從周大強胸口滑開,斜斜指向兩人腳前那片雪地。
啪啪啪就是三槍!
駕駛室裡,陳岩把這一切看在眼裡,靠著硬邦邦的座椅靠背,嘴角慢慢牽起一絲弧度。
周大強啊周大強。
你也有今天。
前腳還在我老丈人院子裡,拿手指頭戳著晚晴手裡那捲錢,說什麼“來路不正”、“捆了送公安”。
那副嘴臉,陳岩能記一輩子。
這會兒怎麼不吭聲了?
垂著眼皮,看著小劉那道筆挺的背影,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位劉乾事,在陳大海麵前唯唯諾諾,倒茶續水開車門拎包,乖得像隻捋順了毛的貓。
可一出廠門,那腰裡彆的槍,那嘴裡罵的娘,那抬手就是三槍的利索勁兒,這纔是正經吃這碗飯的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