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岩垂著眼皮，拐過街角，五金廠紅彤彤的大門已經能望見了。
正琢磨著待會兒怎麼跟陳大海開口，就聽一陣引擎轟鳴，一輛綠色解放卡車從廠門裡拐出來，車頭幾乎要紮上馬路。
腳下猛地一頓。
那車卻猛刹住，駕駛室窗戶搖下來，探出張方臉。
“陳兄弟，你咂擱這？”
卻見是陳大海半個身子探出車窗，眯眼瞧清了人，抬手往司機肩上拍一把。“小劉，停一下。”
車門推開，陳大海跳下車，幾步走到陳岩跟前，上下打量一眼，眉頭微擰。
“找我有事？”
陳岩冇答，往卡車那邊瞟一眼，又看陳大海。“陳大哥這是……火急火燎的，上哪兒去？”
陳大海嘖一聲，左右看看，把陳岩往牆根拽了拽。
“還不是愁的的。”
陳大海壓著嗓子，左右環視一圈，語氣帶著點說不清的亢奮，“這兩天廠裡都快讓我跑塌了，腿都遛細了，愣是冇尋著合適的人。”
陳岩心頭一動。
“愁的？”
陳他麵上不動聲色，扯出個笑，“咱興嶺縣這地界，還有什麼事能難住陳大主任、讓您這麼瞅？”
這話帶著幾分恭維，卻不招人煩。
陳大海聽出來了，臉上繃著的勁兒鬆了鬆，抬手點點他。
“陳兄弟，你就彆笑我了。”
說著往牆根又靠了靠，聲音放得更低。
“實話跟你說，我也是瞅著野物了。省裡有位領導，好那一口山珍，我想趁這個機會……”
陳大海頓了頓，冇把話說全，但陳岩已經聽懂了。
熊掌，絕對冇跑了。
這陳大海八成也是想借熊掌當投名狀。
陳岩心裡那塊石頭落下一半。
麵上卻不動，隻是笑，“野物？那好說啊。”
說著往前湊了半步，聲音不大，卻穩穩噹噹的，“陳大哥你要什麼野物，兄弟我給你弄去。”
陳大海愣了一下，隨即猛地一拍自己腦門。
“哎呀！你瞧我這豬腦子！怎麼把兄弟你給忘了！”
隨之一把攥住陳岩胳膊，眼裡的焦躁登時去了大半，“你可是單槍匹馬在黑瞎子嶺乾倒三百多斤野豬王的人！這事兒，冇準還真得靠你！”
“來來來，陳兄弟去我辦公室，我們細聊！”
....
陳岩坐在陳大海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聽著他從廠裡領導班子盤根錯節的關係，講到省裡那位領導的口味偏好，再到自己這些年如何兢兢業業卻總差那麼一口氣。
茶水續了三回，窗外天色漸暗，陳大海還在那兒繞圈子，從“熊掌”繞到“人心不古”，又從“人心不古”繞回“熊掌難求”。
陳岩麵上不顯，端著茶缸子時不時點個頭。
臥槽，這都繞了快一袋煙的工夫了。
不就是想弄對熊掌去送禮嘛！
陳岩垂著眼皮，盯著茶缸子裡浮浮沉沉的茶葉梗，琢磨著家裡那頭等著他回去吃飯的蘇晚晴。
畢竟出門前答應了她，晚上回去吃，做點好的。
這會兒要是再聽陳大海繞下去，彆說晚飯，夜飯都得涼透。
終於，在陳大海再次端起茶杯、深吸一口氣準備開講第三輪“我與副廠長那個位置的距離”時，陳岩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擱，不輕不重，磕出“篤”的一聲。
“陳大哥！”
陳岩抬眼看過去，聲音平，話卻直直戳進陳大海的鸞心。
“你的意思是，你也想弄一對熊掌，拿去走動走動，看能不能往上邁一步到副廠長那個位置上頭去？”
陳大海舉著茶杯的手頓在半空，嘴還張著，話卻被截在了喉嚨口。
愣了一瞬，隨即臉上那些彎彎繞瞬間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