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
陳大海不再多言,利落地爬上副駕駛。
卡車引擎再次轟鳴起來,漸漸消失在茫茫風雪夜色中,隻留下兩行深深的車轍和空氣中淡淡的汽油味。
直到卡車的尾燈完全看不見了,林邊才徹底安靜下來,板車空了,地上隻散落著一些淩亂的玉米秸和拖拽的痕跡。
蘇滿倉看著卡車消失的方向,又看向陳岩鼓囊囊的內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長長籲出一口白氣,化成一聲複雜的歎息。
“走吧,爹,石頭。”
陳岩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他拉了拉狗皮襖的領子,擋住撲麵而來的風雪,“回家了。”
卡車在顛簸的土路上搖晃,車廂裡瀰漫著一股濃重腥氣和鐵鏽味。
四百多斤的野豬橫在車鬥中央,用麻繩和篷布草草固定著,隨著車輛晃動,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駕駛室裡,乾事小劉坐在副駕駛,藉著儀錶盤微弱的光,偷偷瞟了幾眼後視鏡裡映出的陳大海模糊的臉。
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臉上擠出幾分帶著討好的笑容,壓低聲音,湊近陳大海耳邊。
“主任,這次……嘿嘿,咱們可賺著了。”
乾事小劉聲音裡透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剛纔我挪秤砣的時候,悄悄用了點巧勁……我估摸著,這豬的實際分量,最少還得往上加個二十斤!等於白賺了二十斤好肉的錢!”
他本以為陳大海會高興,甚至誇他機靈。
冇想到,陳大海原本閉目養神的眼睛猛地睜開,側過頭,在昏暗的光線下,眼神陰沉得嚇人,直勾勾地盯著小劉。
“你把鬼稱拿出來了?”
陳大海的聲音不高,卻猶如寒風一般刮在他臉上,說不出的生疼。
小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心裡“咯噔”一下。
看著陳大海那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的臉色,後背莫名冒出一層冷汗。
張了張嘴,想辯解但在陳大海那彷彿陰沉的目光下,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能心虛地低下頭,喉嚨裡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承認。
車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幾秒,隻有引擎的噪音和車輪碾雪的聲音。
就在小劉忐忑不安,以為要捱罵甚至更糟的時候,陳大海臉上那駭人的陰沉卻如同潮水般褪去。
忽然“哈”地笑出聲,不是剛纔那種暢快的大笑,而是帶著幾分玩味和深意的低笑。
隨之伸手,用力拍了拍小劉的肩膀,拍得小劉身子一歪。
“行啊,小子,有你的,腦子活絡!”
陳大海的聲音恢複了溫度,甚至帶著點讚許,“記住,這事兒,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還有小李知道就行了。”
說著瞥了一眼正在專心開車,但明顯豎著耳朵聽的司機小李。
小劉如蒙大赦,連忙點頭如搗蒜。
“主任放心!我懂!我懂規矩!”
陳大海滿意地點點頭,靠在座椅上,翹起二郎腿,語氣變得輕鬆。
“等回了廠,連夜把這豬處理了。你們倆,跟著忙前忙後也不容易,每人……”
說到這陳大海頓了頓,伸出兩根手指,“提二斤好肉回去,過年包餃子!記住,把嘴巴給我管嚴實點,不該說的,一個字都彆往外蹦!”
“謝謝主任!謝謝主任!”
小劉和小李同時喜出望外,連聲道謝。
二斤豬肉,在這年關可是了不得的實惠!
足以讓家裡過個油水豐足的好年。至於鬼稱和白賺的二十斤?那自然是主任神通廣大,跟他們這些小乾事沒關係。
……
靠山屯,蘇家。
陳岩他們走後,蘇晚晴就再也冇能閤眼。
將早上剩下的一點棒子麪粥和窩頭一直放在鍋裡,藉著灶膛裡未熄的餘燼溫著。
每隔一會兒,就要走到冰冷的堂屋門口,側耳傾聽外麵的動靜,或輕輕拉開一條門縫,朝黑漆漆的院外張望。
寒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她身子直打顫,但比身體更冷的,是心裡的那份揪扯。
她擔心陳岩。
縣城三十多裡地,他身上還有傷,天寒地凍,路上會不會出事?
和外麵的人打交道,會不會有變故?
萬一……萬一趙彪賊心不死,在城裡也有眼線……
這個念頭讓她猛地打了個寒噤,趕緊搖搖頭,試圖驅散這駭人的想象。
此刻的她更不敢回自己和陳岩那個位於村西頭的家。
空蕩蕩的屋子,隻會讓她更清晰地回憶起昨晚趙彪帶人闖進來逼債的凶惡嘴臉,回憶起前世家破人亡的絕望。
隻有待在孃家,待在爹和弟弟可能會回來的地方,她心裡纔有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緩慢流逝。
鍋裡的粥早已冇了熱氣,窩頭也變得硬邦邦。
屋外風雪呼號,偶爾有樹枝被積雪壓斷的“哢嚓”聲,都能讓她心驚肉跳,以為是院門響動。
甚至不敢點燈,怕光亮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就這麼和衣靠在冰冷的炕頭,手裡緊緊攥著一把從柴房找出來的舊柴刀,一雙杏眼瞪得渾圓,生怕自己一閉上眼,噩夢裡那些畫麵就會洶湧而來。
約莫又過了快三個小時,外麵除了風雪聲,依舊一片死寂。
極度的疲憊和緊張讓她有些昏昏沉沉,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墜。
就在她的即將睡過去時。
“嘎吱……”
一聲輕微的木質摩擦的聲響,穿過風雪的呼嘯,傳進了她的耳朵。
是院門!
有人推開了院門!
蘇晚晴渾身一個激靈,所有的睡意瞬間就消散的無影無蹤。
猛地從炕沿彈起,心臟狂跳到幾乎要撞出胸腔,手裡的柴刀下意識地橫在身前,指向黑漆漆的堂屋門口,用儘全身力氣,發出一聲厲喝。
“誰?誰在外麵!”
“晚晚,是我!”
門外傳來陳岩那熟悉的聲音,瞬間沖垮了蘇晚晴心中用恐懼和焦慮築起的高牆。
手裡的舊柴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幾乎是撲到門邊,手忙腳亂地抽開門閂,猛地拉開木門。
凜冽的風雪捲來,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披著厚厚狗皮襖渾身落滿雪花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