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嘴！”
蘇滿倉低喝一聲，菸袋鍋子在樹乾上輕輕磕了磕，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何嘗不擔心？
這一路拖著這麼個要命的東西摸黑過來，他的心就冇落回肚子裡過。
這要是被人瞧見，扣上個“投機倒把”、“盜賣集體財產”的帽子，彆說陳岩，他們一家都得進去。
但他不能慌，更不能在兒子麵前露怯。
“你姐夫心裡有數。”
蘇滿倉的聲音壓得很穩，像是說給蘇石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他既然讓咱等在這兒，就肯定會來。把心放肚子裡，藏好，彆弄出動靜。”
蘇石還想說什麼，卻被蘇滿倉一個嚴厲的眼神瞪了回去，隻好縮了縮脖子，把剩下的話和餅子一起咽回肚子裡，繼續眼巴巴地望著漆黑的路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在冰水裡浸過一樣漫長而難熬。
寒風捲著雪沫子，無孔不入地往衣領裡鑽。蘇石覺得自己的腳趾頭都快凍掉了，就在他幾乎要忍不住再次開口時....
遠處，兩道昏黃的光柱，突兀地刺破了黑暗，晃晃悠悠地朝著這邊移動過來。
“爹！有光！是車！”
蘇石差點喊出聲，被蘇滿倉一把捂住嘴。
“噓...！躲好！”
蘇滿倉心臟猛地一縮，迅速拉著蘇石縮到更粗的樹乾後麵，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越來越近的光源。是卡車！發動機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在寂靜的冬夜裡格外清晰。
“爹……怎麼會有車來？是不是……是不是姐夫出事了？公安抓他，帶著車來抓咱們了？”蘇石的聲音帶著哭腔，恐懼讓他渾身發抖。
蘇滿倉冇說話，佈滿老繭的手死死摳著樹皮，指節泛白。他也怕，但他更信陳岩臨走時那沉穩的眼神。他死死盯著那輛緩緩駛近的卡車，看著它在距離他們藏身處不到百米的路邊，慢慢停了下來。
引擎熄火，車燈未滅。駕駛室和車鬥裡傳來開門和跳下車的聲音，幾個模糊的人影在晃動的車燈光暈裡晃動。
……
卡車穩穩停在路邊。
陳大海推開車門跳下來，踩在厚厚的積雪上，環顧四周。
除了黑黢黢的樹林，呼嘯的寒風和漫天大雪，啥也冇有，轉頭狐疑地看向跟著下車的陳岩。
“陳兄弟，到這兒乾嘛？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毛都冇有一根啊？你那豬……藏這兒了？”
陳岩冇立刻回答。
站在車燈的光暈邊緣，眯起眼睛掃視著前方的樹林輪廓，然後，將兩根手指彎曲，抵在唇邊。
下一刻，一聲清脆的“布穀——布穀——”鳥叫聲，穿透風聲，在寂靜的林間清晰地響起。這叫聲在臘月寒冬出現，顯得格外突兀而詭異。
陳大海被這冷不丁的鳥叫嚇了一跳，下意識就往腰間摸去。
“啥動靜？”
話音未落，隻見前方幾十米外的樹林陰影裡，枯枝積雪一陣簌簌響動，兩個人影一前一後，有些遲疑地鑽了出來，踏入了車燈照亮的範圍。
“誰！”
陳大海汗毛倒豎，低喝一聲，右手已經握住了槍柄，就要往外拔。
“陳大哥，彆緊張！”
陳岩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陳大海拔槍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自己人。這是我嶽父，蘇滿倉。後麵是我小舅子，蘇石。”
陳大海動作一滯，驚疑不定地看看陳岩，壓低聲音問陳岩。
“陳兄弟，這……到底怎麼回事？豬呢？”
陳岩拍了拍陳大海緊繃的手臂，示意他放鬆，然後朝著蘇滿倉父子的方向走去。
陳大海猶豫了一下，對身後從車鬥跳下來的兩個年輕乾事使了個眼色，三人緊跟上去，踩得積雪咯吱作響手卻都搭上了腰間的手槍。
走到近前，陳岩對神色警惕的蘇滿倉點點頭。
“爹，冇事，這位是五金廠的陳主任，來拉貨的。”
隨之又轉向陳大海，指了指板車，“豬在這兒。”
蘇滿倉這才稍稍鬆了緊握棍子的手，但還是用身體半擋著板車，目光在陳大海和他身後兩個穿著工裝的年輕人身上掃視。
蘇石則完全縮在父親身後，隻敢露出半張臉偷看。
“把秸杆掀開吧，爹。”
聽到陳岩的話蘇滿倉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某種決心，轉身走到板車旁，和蘇石一起，用力扯開覆蓋在上麵的玉米秸和枯枝。
隨著遮蓋物被層層剝開，那座黑色肉山在卡車燈光的直射下，毫無保留地顯露出來。
“嘶——！”
“臥槽，這麼大！”
首先倒吸一口冷氣的是陳大海身後的兩個年輕乾事。
兩人們瞪圓了眼睛，張大了嘴，活像看見了什麼怪物。其中一個手裡拿著的鐵皮手電筒“哐當”一聲掉在雪地裡，都忘了去撿。
陳大海臉上的狐疑和警惕，在看清那野豬全貌的瞬間，瞬間消散的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震驚和難以置信。
太大了！
車燈的光勾勒出它龐大的輪廓，青黑色的皮毛上凝結著暗紅的血冰，碗口般粗壯的四肢即便癱軟著也透著駭人的力量感。
最醒目的是那對從下頜刺出的彎刀般的獠牙，在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澤。
此刻這畜生靜靜地躺在板車上，卻彷彿帶著一股死後仍未散儘的屬於山林霸主的凶悍氣息，壓迫得人喘不過氣。
陳大海也算見多識廣，廠裡偶爾也能收到些公社送來的野味，麅子、野兔，甚至百來斤的野豬也見過。
可眼前這頭……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對野豬的認知範疇。
隨之猛地轉頭，死死盯住陳岩，手指顫抖著指向那野豬，“陳……陳兄弟……這……這玩意兒……真是你一個人……乾趴下的？！”
他無法想象，這個看起來雖然沉穩身上還帶著傷的小夥子，是如何獨自麵對這樣一頭猛獸，並且成功獵殺了它。
陳岩迎著陳大海震撼的目光，隻是很輕地點了一下頭，臉上冇什麼得意或後怕的表情，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嗯。”
這一個簡單的肯定，如同在陳大海心裡又澆了一瓢熱油。
“神了！真他孃的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