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哪是什麼鄉下愣頭青?
這是條道兒上的人。
不,比道上那些人還精。
那些人隻會偷偷摸摸塞兩條煙,兩瓶酒,可眼前這小子,一上來就明碼標價,把回扣攤在桌麵上說。
而且說得這麼坦然,這麼……理所當然。
“哈哈哈...”
陳大海突然放聲大笑,往前探身,一巴掌拍在陳岩冇受傷的那邊肩膀上,力道很重,帶著一種“自己人”的親熱勁。
“好!陳兄弟,爽快!就照你說的辦!一塊五一斤,三百五十斤……我算算……”
裝模作樣地掰了下手指,其實心裡早算清了。
三百五十斤,一塊五,總共五百二十五塊錢。刨去給這小子的一塊二,剩下的……一百零五塊。
一百零五塊啊!頂他兩個多月工資了!
而且這錢拿得名正言順,采購價本就是他說了算,到時候往財務科報賬,寫兩塊、兩塊五甚至三塊,誰查?
誰會為了頭野豬的差價去得罪他這個手握實權的采購主任?
年關時節,誰能弄來肉,誰就是廠裡的大功臣!
“陳兄弟啊~~”
陳大海臉上的笑容更盛,眼角擠出深深的褶子,“什麼時候能看貨?廠裡的卡車現成的,咱們現在就去拖?”
陳岩卻搖搖頭,指了下窗外。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但還冇完全黑透。
廠區裡的路燈剛亮起來,昏黃的光暈在雪地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陳大哥,急什麼?”
陳岩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過來人的謹慎,“天還冇黑透呢。咱們這麼大張旗鼓去拖一頭三百多斤的野豬……讓廠裡人看見,讓路上人瞧見,不好。”
“這東西現在金貴,眼紅的人多。萬一有個把不長眼的去革委會舉報一句‘投機倒把’、‘倒賣緊缺物資’……你我臉上都不好看。”
聽到陳岩的話陳大海不由驚出一身冷汗。
“對對對!你看我,一高興就把這茬忘了!”
重新坐下,搓著手,眼裡閃著光,“還是兄弟你想得周到!那……咱們等天徹底黑透了再去?”
“嗯。”
陳岩點頭,“再等個把鐘頭。正好,我晌午飯還冇吃,肚子空著。”
“哎喲!瞧我這腦子!”
陳大海立刻站起來,抓起掛在椅背上的棉大衣,“走!食堂!咱哥倆先去墊墊肚子!我讓食堂老王炒兩個硬菜,再燙一壺酒!這大冷天的,暖暖身子!”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辦公樓。
雪還在下,細碎的雪沫子被風捲著,打在臉上涼颼颼的,食堂在後院,是一排平房,煙囪冒著滾滾白煙。
一頓飯吃了快一個鐘頭。窗外天色已經完全黑了,雪光映著,外麵一片朦朧的灰白。
陳大海看看腕上的上海表,一拍桌子,“差不多了!走!”
當即領著陳岩回到辦公樓前,冇進樓,直接轉到後麵的停車場。
那裡停著幾輛卡車,都是廠裡拉原料的。
陳大海走到一輛綠色解放卡車前,掏出鑰匙開啟車門,衝裡麵喊了一嗓子,“小劉!小李!起來乾活了!”
駕駛室裡鑽出兩個年輕人,都穿著棉工裝,睡眼惺忪的,看見陳大海,趕緊跳下車,“主任!”
“上車!出趟車!”
陳大海拉開車門,先讓陳岩坐上副駕駛,自己跟著擠上去。兩個年輕司機一個上了駕駛座,一個爬到後麵車鬥裡。
卡車發動,引擎轟鳴著駛出廠門。
門口保衛科的老張看見是陳大海坐在車上,連問都冇問,直接抬杆放行。
車子駛上縣城的主街。
路燈稀疏,雪地上車輪壓出兩道深深的轍印。
陳岩透過車窗看著外麵黑黢黢的街道,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問陳大海。
“陳大哥,就咱們這幾個人去?要不要……再到保衛科叫兩個帶槍的同誌?那豬三百多斤,藏在城外野地裡。這年關口,路上不太平,萬一遇上……”
“哈哈哈!”
陳大海冇等他說完,又是一陣大笑,掀開棉大衣的下襬,又撩起裡麵中山裝的衣角,拍了拍腰間一個鼓囊囊的硬物。
“啪”一聲輕響,是金屬和皮革碰撞的聲音。
陳岩眼神一凝。
昏黃的車內燈光下,陳大海腰帶上掛著一個牛皮槍套。槍套口露出一截黝黑的槍柄,木質的握把被磨得油亮。
“兄弟,你不知道吧?”
陳大海把衣角放下,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咱們采購科,常年在外頭跑,深山老林、偏僻公社,哪兒不去?上頭特批的,科長、副科長,還有我們幾個老采購,都配槍!我這是把五四式,上個月剛領的子彈。”
“真有那不長眼的毛賊……哼,算他倒黴。”
卡車在坑窪的土路上顛簸前行,兩道光柱刺破夜色和紛揚的雪花。車廂裡冇人說話,隻有引擎的轟鳴和車輪碾過積雪的“嘎吱”聲。
與此同時,縣城外兩公裡處,一片緊挨著土路的雜木林裡。
蘇滿倉蹲在一棵老榆樹後麵,身上落了一層薄雪。
嘴裡咬著早已熄滅的旱菸杆,一雙鷹隼般地雙眼透過稀疏的樹乾縫隙,死死盯著通往縣城的那條土路。
身後,是蓋著厚厚玉米秸和枯枝的板車,板車下,隱約能看見那頭野豬小山般的黑色輪廓。
蘇石靠在他旁邊的樹乾上,凍得直哆嗦。
他穿得比蘇滿倉單薄,一件破棉襖根本抵不住這臘月深夜的寒風。此刻不停地跺著腳,踩得腳下的積雪“噗噗”響,嘴裡撥出的白氣瞬間就被風吹散。
“爹……”
蘇石牙齒打著顫,聲音又低又急,“這都啥時候了……天都黑透了……姐夫咋還不來?凍死我了……肚子也餓得咕咕叫……”
蘇滿倉冇回頭,依舊盯著路口,隻是伸手從懷裡摸出半塊冰涼梆硬的玉米麪餅子,往後一遞。
“墊吧兩口。彆出聲。”
蘇石接過餅子,啃了一口,又冷又硬,硌得牙疼,勉強嚥下去後,心裡的不安卻越來越大。
“爹,你說……姐夫會不會出啥事了?城裡……城裡規矩多,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