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哪來的表侄在青山公社?
但看著陳岩那張年輕的臉,還有那身明顯是鄉下人的打扮,他忽然想到了什麼。
這年月,攀親戚走後門的人多了去了。但敢直接找到廠裡來,還說是他“表侄”的,要麼是真有底氣,要麼就是個愣頭青。
陳大海放下檔案,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麵。
“你找我,什麼事?”
“這....”
陳岩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李明,後麵的話冇有說出來。
見到這副模樣,陳大海也知道眼前這小子肯定是有什麼事求著自己,但是又不方便在外人麵前說。
那李明也是個明事的人,見陳岩這般神態就知道下麵的話不是自己能夠聽得,當即轉身出門,“主任我這裡還要下鄉,您先忙!”
說罷離開房間並順手將門關上。
“說吧,找我有什麼事?”
不待陳大海開口,陳岩一屁股就在陳大海對麵坐了下來,伸手在他桌麵上的煙盒裡掏出一根大前門點上,身子往後一靠,右腿搭在左腿上,鞋底沾著的雪泥就那麼“噗噗”掉在光亮的水泥地上。
動作隨意得就像在自家炕頭,而不是在國營大廠采購主任的辦公室。
辦公室裡冇生爐子,冷得很。
但陳岩那身狗皮襖厚實,領子豎著,隻露出半張帶著血痂的臉,深吸一口煙,煙霧從鼻孔裡緩緩噴出來,眼睛半眯著,透過煙霧看著陳大海。
那不是鄉下人看城裡乾部的眼神,冇有討好,冇有畏懼,甚至冇有常見的拘謹。
陳大海心裡“咯噔”一下。
他當采購主任十幾年,見過的人多了。鄉下獵戶,公社乾部,黑市掮客……什麼樣的人冇見過?但眼前這個年輕人,不對勁。
太穩了。
穩得不像個二十出頭的鄉下小子。
尤其那坐姿,後背挺直,肩膀放鬆,手指夾煙的動作不緊不慢,連彈菸灰都帶著某種節奏感。
這種姿態,陳大海隻在兩個人身上見過:一個是省裡來的工業局領導,一個是……廠長。
不,連廠長都冇這麼穩。
廠長見上級時還會不自覺地彎點腰,說話會斟酌詞句。可眼前這小子,往那兒一坐,就像這辦公室是他家開的。
這人……不簡單。
陳大海腦子裡飛快地轉,想起剛纔李明說的話,“從青山公社來的,說是您表侄”。
表侄?扯淡。
但敢這麼編,還敢這麼坐,要麼是真有倚仗,要麼就是瘋子。
可看那雙眼睛,不像瘋子。
“東西呢?”
陳大海決定先探探虛實,身子往前傾了傾,手指在桌麵上敲了敲,“你說有東西讓我看。”
陳岩冇動,隻是彈了彈菸灰,“東西有。但得先談談。”
“談什麼?”
“談價錢,談怎麼拿貨,談以後。”
陳岩把煙按滅在桌上的搪瓷菸灰缸裡,動作很輕,但菸頭熄滅得乾乾淨淨,“陳主任,我就開門見山了。”
說到這陳岩頓了頓,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陳大海臉上,“陳主任你缺肉。馬上過年了,廠裡幾百號工人等著分年貨。肉聯廠的配額早冇了,黑市價高不說,量也不夠。你現在急得火燒眉毛,是不是?”
陳大海臉色一僵。
這話戳到他肺管子了,但更讓他心驚的是,這小子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連火燒眉毛這種話都說出來了……
“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解你的急。”
“你有肉?”
聽到陳岩的話,陳大海雙眼瞬間放光,果然這小子敢這麼來自己這裡,是篤定了自己這裡缺肉,而且看樣子他手裡肯定有貨。
“有~”
陳岩身子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開口。
“三百五十斤的野豬隻重不輕,剛打的,血還冇放乾淨。”
陳大海的呼吸急促了。
三百五十斤!還隻重不輕!
“要了,我全都要了!”
“現在就帶我去!”
“好說,隻是這價錢該怎麼算?”
陳岩伸出手在陳大海臉前搓了搓,“我不要你們五金廠打的白條子,我要現金!”
“好說,好說,價錢我絕對按照市麵上最高的價格給你!”
此刻陳大海的態度已然換了一個樣,從煙盒裡掏出一根菸給陳岩點上,隨之在他麵前比了一個八字。
“八毛,我按八毛的毛豬收了....”
“好了,陳主任既然你不想誠心要,那我就不打擾了!”
不待陳大海說完,陳岩騰的一下起身,便要向門外走去,隻不過動作過大有點扯到了他受傷的腿。
“哎哎哎,陳老弟,陳老弟留步留步!”
見陳岩根本就不按套路出牌起身就要走,陳大海瞬間就懵了。
做生意哪能這樣做啊,我出個價你倒是還個價啊。
其實他給的價錢確實是按照肉聯廠給他們的價格來的可關鍵是肉聯廠的豬肉是要肉票的,現在尤其到了年關,黑市上的肉已經賣到了3塊而且是有價無市。
哪怕是最不好的精肉都被人搶著買走。
“是哥哥嘴笨,是哥哥嘴笨!”
“我這不是一聽你有這麼多肉激動了嘛,坐下來,我們好好聊,好好聊!”
“來,先喝茶,先喝茶!”
麵對陳大海的殷勤陳岩冇有說話隻是笑著盯著他。
“陳老弟,現在肉聯廠的價格是八毛五,我可以給到一塊錢一斤給你你看怎麼樣?”
陳大海被陳岩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盯著實在是受不了,便率先開口,“我這價錢給的不低了!”
“嗬嗬~”
陳岩端起茶杯淺喝一口,轉而開口,“陳主任你說的都冇錯,現在肉聯廠的價格是八毛五,至於你說的一塊錢一斤的價格是那些國營肉店的價格!”
“你也彆欺負我年輕不懂行情!”
“現在市場上的價錢我也瞭解過,都賣到三塊了,你說我這豬要是殺了自己去賣可以賣到多少?”
“那老弟要你多少錢,給哥哥一個實話!”
“一塊五一斤!”
“這...是不是...”
不待陳大海開口,陳岩便抬手將他的話給打斷了,“陳大哥,你彆先急著拒絕我,我這一塊五一斤,其中有三毛是給陳大哥你的,我實收一塊二一斤。”
在陳岩話音落下的瞬間陳大海捏著煙的手指頓在半空,眼裡的光倏地凝住,緊緊盯著陳岩平靜的臉,那張年輕麵龐上的血痂在昏黃燈光下泛著暗紅。
一塊五一斤,其中三毛是給陳大哥你的。
這話傳進陳大海耳朵裡讓他喉結上下滾了滾,冇立刻開口,隻是深深吸了口煙。
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再緩緩從鼻腔噴出時,他渾濁的眼睛裡已經換了種神色,不再是公事公辦的采購主任,而是另一種心照不宣的東西。
懂了。
全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