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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總師在研究組同誌的攙扶下走出了機房。
他需要抓緊休息，還需要趕在明天指揮鑄劍一號的研究。
現在是邁出了重大的一步，但還遠遠不夠。
醫生診斷出病人，還需要找出病根，尋找治癒方案。
可此刻的117甲機，並冇有隨著“停止”的物理按鈕按下而停歇。
而是進入了一種“軟停機”的狀態。
時鐘訊號暫停，邏輯運算模組停止，所有二進製訊號被強製凍結在暫存器中。
電壓卻冇停下，依舊在給數以萬計的電晶體供電。
野獸依舊在散發大量熱量，嗡鳴聲與風扇的咆哮絲毫冇有停下。
【當前區域性高溫並未停止，半導體內部本征載流子激增，穿透電流呈指數級放大，進而產生更大的焦耳熱，惡性迴圈】
簡單來說就是為了保全資料，電晶體正在遭受更加強烈的熱量衝擊。
所有人麵色凝重，發現了有問題，接下來就是去找到具體病根，然後解決。
他們正在共同麵對共和國計算機史第一起即將熱失控的計算機。
就在這時……
“住手！”
“不能強製斷電！”
根據《117甲機執行安全守則》，操作員本能地想去斷電保證安全。
陳所長立馬製止操作員的行為，這是身為領導者的敏銳。
“現在情況特殊，一旦斷電，暫存器的資料就都冇了！”
這一句話，像鐵錘一樣把所有人砸醒。
現在需要抓緊找到關鍵外掛，保證機器的安全，如若不然，機器仍然可能失控。
“……一旦這樣，就前功儘棄，再難找到關鍵外掛了……”
胡盛華聲音發緊，快步衝到控製檯另一側。
手掌重重拍在檯麵上，盯著眼前那一片凝固的燈陣，眼裡再也冇有了先前那股居高臨下的質疑，隻剩下十足的凝重。
陳所長緊急分配下去任務。
“慈天祥同誌坐鎮，控製117甲機單步執行，從喊停的地方往前倒，查出錯的步驟，一步一步給我查！”
“胡盛華同誌帶幾個人去機櫃後麵看看問題，把異常外掛板取下來，小林你也去。”
“收到！”
【哎呀現在可太危險了，萬一機器再查出問題來就失控了……】
閉嘴閉嘴，彆說掃興話。
林歌國沉下心來，一直在想接下來的對策，哪怕已經一天冇睡一直熬著，還是專注於117甲機。
該怎麼補救？
需要怎麼修改電路？
又需要什麼器件，還有能夠能夠替代的鍺電晶體嗎？
“林歌國同誌，現在可不是發呆的時候。”
胡盛華一番話令林歌國趕忙回到當前的任務中。
那是與先前完全不同的目光，甚至是以平視的角度，略帶一分慈祥、感激與……欣賞。
畢竟，在目睹了這一切後，任誰也會後怕。
【如果冇有阿林及時提出風險，就這樣風平浪靜到明天，未做補救的117甲機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故呀？會掀起一片怎樣的驚濤駭浪？！本豆都不敢想！】
在溫度飆升的機房，胡盛華也是越想越是冷汗直流。
先前或許是一番疑惑甚至不屑，甚至以為這是惡意找的麻煩。
但現在，他才後知後覺是眼前這位其貌不揚的小同誌有著敏銳的感知力與專業的技術力。
“無論如何，你和餘總師都是大功臣，我應當替整個整機研究室感謝你。”
“胡所長，您客氣了，我隻是做了我的分內之事，倒是我，冇有更充分的證據，也冇有向您彙報私自決定。”
“哈哈哈好小子，事成之後，一定不會虧待你的！”
……
所有人都馬上來到了自己該待的位置。
兩名操作員立刻將機器切入單步執行模式，控製檯上的大撥片被飛快撥動，手動送入時鐘脈衝。
慈天祥正專注於控製檯的每一步操作。
他個子不算高，身形卻很挺，常年伏案和熬夜讓他眼窩略微陷下去，愈發顯得那雙眼睛深邃而明亮。
計算機以極慢的物理速度，每按一次執行一步此前出錯的指令序列。
根據控製檯上的進位指示燈或符號位指示燈，追蹤資料流向。
啪。
走一步。
控製檯上的燈陣立刻一片翻轉，程式計數器向前跳了一步，燈陣就變換顏色。
“前麵都對！”
“低位進位也對！”
“符號位冇問題，再推！”
啪！
第三次脈衝送入。
慈天祥猛地往前一探身，眼鏡幾乎都要貼到麵板上。
“慢著！”
“這一步不對！”
眾人呼吸同時一窒，同時看向控製檯。
慈天祥抬手指向算術邏輯單元那一小段燈陣，聲音快得發緊。
“低位進位已經送上來了，可這一位的和位觸發器冇翻！”
“進位進來了，本位卻冇正常改寫！”
“這是……算術邏輯單元！”
陳為華馬上上前，眼神像刀一樣刮過那片燈組。
“是算術邏輯單元的第13位資料通路出現了故障。”
胡盛華馬上行動，在那份117甲機的係統分佈圖快速標註著。
“是J2-P4-C15-QJQ05！”
【J2代表著第二號機櫃，P4代表著第4排金屬導軌，C15代表著第15個插槽，QJQ是全加器的意思，五號全加器】
果然有全加器，雖然可能與之前複製的外掛引數不太一樣，但總體電路都是差不多的。
“帶工具，去二號機櫃！”
胡盛華當即立斷。
“萬用表、絕緣柄、接地線，全帶上！”
“林歌國，你跟我來！”
……
二人繞到機櫃背後。
這裡才真正像是怪物的腹腔。
高得像牆一樣的機櫃背板、密密麻麻的導線、成排插在導軌上的標準外掛板還有仍在全負荷工作的直流穩壓係統——正250伏，負150伏，高壓一個不少。
誰都知道，這地方不能亂碰。
真碰錯了，機器和人都得出事。
“先接地！”
“絕緣工具遞過來！”
空氣中有隱隱有一股焦糊的味道。
果然，越靠近第四排第十五個插槽，那股焦味就越重。
胡盛華第一個把手背緩緩探了過去。
【阿林，胡所長在給你示範呢，在排查外掛時，必須用手背試探，碰到異常熱浪或者誤觸高壓，纔會第一時間本能縮回來】
【如果用手指去碰啊，一旦有高壓，肌肉一抽，人就下意識抓住了，那可要把你給烤了的】
林歌國若有所思，如果能搞一個這種電晶體故障自動排查的機器能多好。
“就是它！”
胡盛華立馬反應了過來，縮回了手。
林歌國連忙把萬用表探針伸過去，在絕緣保護下測了幾個關鍵節點。
“集電極電位確實不對！”
胡盛華一聽，就做好了準備，確認絕緣手套穿戴無誤，深吸一口氣。
先伸手碰了碰旁邊接地的金屬機櫃。
泄掉靜電。
再抬手時，五指已經隻對準了那塊外掛板上那對膠木絕緣拉手。
手指一收，死死扣住拉手，虎口瞬間繃緊，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浮了出來。
下一瞬，他牙關一咬，手臂筋肉驟然繃死，順著導軌的水平軌跡狠狠乾出一記直力！
喀啦——！
一聲極其乾脆又發悶的金屬摩擦聲，整塊外掛板應聲退出半寸。
林歌國趕忙把絕緣木板放在下方對準。
“對好咯！”
胡盛華小心翼翼地把那塊仍在散熱的外掛板放了上去。
板子落下時，甚至還帶著一點微不可察的顫。
不僅僅是板子在抖。
是機房裡所有人提到嗓子眼的那口氣，終於鬆了一點。
……
一鼓作氣，眾人一直忙到了早上九點。
下一瞬，機房爆發一陣歡呼，終於，終於找出了全部有漏洞的外掛！
剛纔還一個個繃著臉、連喘氣都不敢重的人，此刻再也壓不住了，聲音一層壓一層地炸開。
【這跟阿林大學改程式碼終於找到所有bug的場景一模一樣！】
豆包，說的好！
我們簡直太棒了！
終於！
終於又邁進了一大步！
離最終的勝利就差一點了，就……差……一點……了……
嘭！
林歌國的身子再也撐不住了。
最後看到所有故障外掛一塊塊拿出去……
閉上了一整天冇休息的雙眼。
不堪重負，重重地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