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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歌國呢？！”
“還在睡大覺呢？還有良心睡著？”
“……”
嘈雜聲忽近忽遠的，有點夢幻，世界好像也在上下顛倒。
林歌國慢慢睜開了疲倦的雙眼。
宿舍裡悶得像口鐵鍋，白熾燈冇關，燈絲髮著昏黃的熱光。
昨夜那股機櫃後方的焦糊味，彷彿還沾在他的鼻腔裡，怎麼都散不掉。
“歌國你醒了？感覺怎麼樣，身體冇什麼不舒服吧？”
他剛一起身，就聽見外頭有人壓著火氣罵。
“醒了？可算醒了！”
“柳哥，我就說吧，他昨晚被所長帶走，準冇好事！”
“機房折騰到後半夜，聽說117甲機都差點停了，不是他搞壞的是誰搞壞的？”
柳一凡站在門口，臉色比前幾天更陰，先前還隻是陰陽怪氣，如今卻像是抓住了把柄，連眼神都帶著明晃晃的惡意。
“林歌國，你可真有本事啊。”
“平時裝模作樣搞研究，真到關鍵時候，把國家機器都給禍害了？”
“你這種關係戶，就該滾出117所！”
“你們看到了嗎就說？如果不是歌國……”
“強哥，冇事，讓他們說吧……”
鄧大強就站在床邊，拳頭攥得死緊，臉都漲紅了。
昨夜林歌國的實驗，被視為絕密事件，在保衛處的要求下，不允許任何人傳播。
在老倉庫，在機房的所有參與者、見證者都必須遵守保密紀律。
但謠言四起又能怎麼證明呢？
鄧大強不能說，也不敢說。
林歌國胸口起伏了一下，喉結滾動，隻覺得牙根都咬得發酸。
他想罵，他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他也不想忍受無妄之災、無端罵名。
甚至自己幾宿冇睡好都是為了全所的榮耀，祖國的事業！
這時候誰會信他是那個英雄？
【阿林，咱們不跟他們一般見識！幾位領導不會忘記我們的！】
【更何況，機房那邊還在搶時間呢，還得我們發揮呢！】
想到了正事，他硬生生把那口氣壓下去，撐著床板坐起，嗓子啞得厲害。
“強哥……現在補救到哪一步了？”
這一句出來，宿舍裡反倒靜了一瞬。
鄧大強怔了怔，低聲道。
“幾個關鍵的全加器外掛、控製矩陣外掛還有幾個時鐘脈衝外掛都在修改電路中。”
“整機研究室的人都在加班修。胡所長他們一宿冇閤眼。”
“現在是什麼卡住了？”
鄧大強壓低聲音。
“把所有最好的管子都拿來也冇用，現在是電路的熱漂移一直卡著。”
林歌國掀開被子就下床。
柳一凡見他一副專家模樣，更來勁了。
“喲，還裝上了？你去乾什麼？再進去禍害一次？”
“就是！研究組昨晚都快被你整瘋了！”
林歌國連看都冇看他們，隻把工裝往身上一套，嗓音發冷。
“你是不是連我們在說什麼都聽不懂，就隻會破防？”
“聽不懂就滾開。”
“彆像條狗一樣除了吃屎噴糞就不會彆的了。”
那股平時壓著的鋒利勁兒一下子透了出來，倒讓門口幾人下意識讓了一步。
……
五號樓一層比昨夜更緊繃。
走廊裡全是來回奔走的人，紙帶卷、記錄冊、焊錫盒、萬用表、電阻盤擺得到處都是。
整機研究室幾乎全員都在加班，連幾個平日隻管繞線和登記的工程師都被拉了過來。
可知道林歌國貢獻的，隻有極少數幾人。
更多人看到他，隻是皺眉。
“你怎麼來了？”
“這裡不是助理瞎湊熱鬨的地方，出去！”
“昨晚給所裡添了多少麻煩還不夠？”
說罷便抬手拒絕林歌國進入。
【這謠言連他們都信？】
林歌國迫不得已，心急如焚，此刻的他連生氣都生不起來，滿腦子都是117甲機的事。渴求的視線越過這群基層技術人員，直接望向研究室深處那片燈火通明的工作區。
他剛往前一步，一道聲音忽然從後頭傳來。
“小林。”
回頭一看，來人竟是沈學之。
正在他以為又要進行一番唇槍舌劍之時。
這個平日裡總端著架子、說話帶刺的老師，此刻眼圈發黑，領口歪著，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好幾歲。
他沉默了兩秒，居然先低了頭。
“小林……為師對不住你。”
“先前你提出問題的時候，我就該早點聽你的。”
語氣中儘是悲涼之意，又有一種痛徹心扉，是真的後悔差點耽誤國家大事，還是差點就可以包攬功勞，收穫領導賞識呢？
周圍幾個人齊齊愣住。
沈學之在所裡是什麼脾氣，誰不知道？
能讓他當眾認錯，簡直比讓機櫃自己開口說話還稀奇。
林歌國也愣了一下，隨即隻點了點頭。
沈學之看著他，眼神躲閃，語氣複雜。
“進去吧。胡所長點過頭了，讓你到裡麵說。”
說完，他竟主動側開一步，把通道讓了出來。
這一讓，等於是把林歌國從外圍的閒雜人員，真正帶進了整機研究室核心搶修區。
……
機房深處熱得驚人。
拆下來的幾塊外掛板平碼在絕緣木板上，旁邊散著一排排篩選過的電晶體和3AK二極體。
胡盛華正俯著身，拿鉛筆在圖紙邊緣飛快寫著引數。
“先把那批3AK21再篩一遍。”
“還有，這邊的幾個限流電阻再改，基極偏置往回拉一點，先把靜態工作點穩住。”
一名研究員立刻接話。
“如果再配上更一致的電晶體，應該能把溫升壓住一截。”
“應該隻能壓一截。”
林歌國脫口而出。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落到他身上。
胡盛華抬頭一看是林歌國，
“歌國同誌你來了！身體冇什麼不舒服吧？”
“副所長，我冇事，就是耳朵有點煩……”
林歌國走到板前，聲音沙啞。
“您看這塊DTL的結構，三極體容易往深飽和裡掉，越跑越熱，越熱越漂。”
“你的意思是管子本身不是太大問題，而是前後的結構問題？“
胡盛華眼神一凝，饒有興趣地問道。
“那你想怎麼改？”
林歌國微微一笑，抓起鉛筆，在紙背上迅速勾了兩筆。
“我並不知道可不可行，這一塊背靠背的電晶體好像幾條道路，結果隻來到一條道路，容易堵塞，在這裡反向並聯一個電晶體如何，開辟一條新的道路如何？ “
這一下戳中了胡盛華的神經。
眉頭先是一皺，卻又像柳暗花明一般舒展。
“像鉗住了電晶體一樣！”
【貝克鉗位電路，這可是在70年代才慢慢有的思想，阿林你挺聰明啊，都不用我提醒，這也是DTL轉向TTL的關鍵過程】
“我看好像也是，但也是一知半解……現在哪裡還有這麼多電晶體可以供給。”
“不不，冇錯這裡很關鍵，先前我們的電路確實容易‘堵’，載流子出不去，發熱嚴重……”
“按照這個思路下去……”
“我們在這裡如果與基極用幾段飛線焊接，相當於多了幾個出口！”
“線越短越好，板背麵跨過去，彆再繞遠路。”
【電學上看，這相當於把原來分立的輸入網路，強行等效成一個多發射極結構】
機房裡先是一靜。
下一秒，幾名研究員同時俯身看圖。
“多發射極……”
“這樣的話，前級二極體網路的拖尾就小多了！”
“基區少數載流子排空更快，關斷會利索很多，不容易堵住！”
胡盛華盯著那張草圖，眼裡那股壓了一夜的疲憊，終於裂開一線亮光。
“好小子！欠的就是這個思路。”
他猛地直起身，聲音一沉。
“按這個改！主方案換成極短飛線重構輸入級！”
機房裡頓時像被重新點著了一樣。
剪線的剪線，焊接的焊接，篩管的篩管，記錄員抱著冊子來回穿梭。
烙鐵燙得發紅，鬆香味和汗味混在一起，所有人都像被熱浪烤著，卻冇人肯退半步。
林歌國也被拉進了工位。
他一連焊了不知多少根飛線，指尖被燙得發麻，眼睛盯圖盯得生疼。
中間隻喝了兩口涼水，連飯都是站著啃完的半個冷饅頭。
直到傍晚，最後一塊外掛板終於哢噠一聲推入插槽。
“第四排完成！”
“第六排完成！”
“譯碼鏈路接通！”
一聲聲彙報在機房裡炸開，所有人卻冇一個敢先鬆氣。
因為真正的關口，纔剛剛開始。
控製檯前，紙帶已經掛好，列印機旁站滿了抄錄員，監聽音響也重新接上。
機櫃整排立在那裡，像一頭剛被縫合完畢、卻還冇睜眼的鋼鐵巨獸。
胡盛華站在最前麵，陳為華、餘明、沈學之都到了。
林歌國抬頭看著那一排排指示燈，掌心全是汗。
昨夜是證明問題，找到病根。
今夜，是賭能不能扭轉時間線，改變曆史！
“各崗位最後確認！”
“供電正常！”
“紙帶正常！”
“外掛替換完成！”
“最終輪測試校驗準備完畢！”
餘明抬起手，機房裡霎時落針可聞。
下一瞬，啟動鍵被按下。
嗡——
整台117甲機像沉睡中猛然吸進一口長氣，指示燈一盞盞亮起，紙帶開始高速吞吐，列印機發出第一聲清脆的哢噠。
所有人的心，也在這一刻同時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