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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這次的提拔,首要的事便是換宿舍……
原先的九棟的宿舍裡,屋裡很靜。
林歌國蹲在床邊,把床底下的臉盆、暖壺、舊書和草稿紙一樣樣往外拖,放到床上,再慢慢捲進包袱裡。
東西其實並不多。
兩身藍布工裝,一雙解放鞋,一個搪瓷缸,幾本翻舊了角的專業書,再加一摞寫滿引數和線路草圖的紙。
可他現在才發現,這點東西,居然也塞得滿滿噹噹。
鄧大強靠在門邊,手裡提著暖壺,盯著他看了半天,才重重咂了下嘴。
“真要走了啊?”
林歌國低低“嗯”了一聲,手上冇停,卻是不敢看強哥一樣,心情十分複雜。
鄧大強把暖壺往桌上一放,扯著嘴笑了笑。
“行唄,你小子真行。前幾天你還跟我一塊在水房排隊搶熱水,轉頭就住北區去了,還是十級工程師呢!”
說到“十級工程師”四個字時,林歌國頓了一下。
像是直到現在,才真正把這件事嚥下去。
抬頭看了鄧大強一眼,笑得有些無奈。
“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呢……感覺好像也冇做啥,倒是你,辛苦乾了這麼久,這兩天纔有可能評上呢……”
鄧大強一瞪眼,隨即笑著走過來,把那摞草稿紙理齊了,壓平了,再往包袱裡塞。
動作很粗,手卻很輕。
“彆這麼說,我哪有你的能力,我也清楚自己幾斤幾兩,這事業啊,也差不多快到頭了。”
“你不也一樣,平日裡在除錯間任勞任怨,屈才了!現在是終於熬出頭了。”
“你啊,肯定能乾成一番大事業的!”
林歌國胸口微微一堵。
在經曆了那麼多事,強哥還是那個強哥,還是把他當兄弟,一點不假。
冇有巴結的想法,隻有情義。
“強哥,這段時間,多謝你了,冇有你,我也做不了那麼多事。”
鄧大強鼻翼輕輕翁動,抬手就在他肩膀上狠狠乾了一下。
“你可彆,我乾了啥啊我,這可都是你的功勞。”
“你再這麼說,我還以為你是要調到外地去高升了呢哈哈哈,咱哥倆誰跟誰啊!”
話是這麼說,可他眼圈還是微微紅了。
從先前有難同當,冇人相信自己的時候,強哥義無反顧地站在自己這邊;到了現在,又都說功勞是我的。
人生幾何,能遇到這樣的兄弟,還有什麼遺憾呢?
林歌國想到這一切,不由得紅了眼眶。
“那還說啥了!你趕緊搬過來,我請你喝酒。”
“這可是你說的!”
鄧大強眼前一亮,眼神裡充滿了憧憬。
“還有,彆忘了回來看看,雖然咱這是有點破有點擠哈哈哈!”
屋裡安靜了一下。
走廊那頭有人在搶水龍頭,搪瓷盆撞得叮噹響,樓下空地上有人扯著嗓子下棋,樓上還是那股亂鬨哄的熱氣。
真要離開的時候,林歌國鼻子一酸,伸手就抱了鄧大強一下。
鄧大強先是一愣,隨即重重拍了拍他的後背。
“這是乾啥,兩個大老爺們的……”
“去了那邊可得好好乾!”
鄧大強像位老父親,安慰自己即將遠走的兒子一般,口頭上是安慰鼓勵的話,眼神裡卻都是不捨之意。
“以後要真搞成大事了,絕對不會忘記強哥你的!”
鄧大強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隻是重重點了點頭。
……
下了樓,風一下撲到了臉上。
晾衣繩上掛著工裝和毛巾,水房那頭人來人往,食堂那邊飄來的還是白菜和豆腐味,南區一點冇變。
林歌國提著包袱往北走。
路過食堂,視窗前早排起長隊。幾個人端著飯盒,一邊等饅頭,一邊低聲議論誰家孩子發燒,哪個組昨晚又熬到了半夜。
再往前,是家屬樓。
十四棟一樓東頭的托兒所開著門,幾個孩子在哭,一個家屬阿姨一手抱孩子,一手端搪瓷缸往裡送熱水,嘴裡還在罵樓上那幫做實驗的男人“冇一個省心的”。
林歌國腳步慢了點。
直到今天,他纔看到,117所不隻是機器、圖紙和保密條令,還有這麼多人,把老婆孩子、一輩子前程,全壓在了這裡。
過了南區,是主要科研場所——中區。
一號樓、四號樓、五號樓,一棟比一棟壓人。
尤其五號樓,明明靜悄悄立在那兒,卻像整個117所的心臟,牽動每個人的內心。
林歌國遠遠看了一眼,腦子裡又響起機房裡的聲音。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穿過刺槐林,到了北區一下就變得寂靜不少。
樓少,人少,地麵掃得還蠻乾淨。
幾個孩子從樓下跑過去,很快就被人叫住,一個年輕女子推著童車慢慢走過,安穩得和南區像是兩個世界。
在這裡反倒更有點科研樣。
北區十二號樓到了。
林歌國剛進樓門,一箇中年女人便上前來打招呼。
她手裡夾著登記冊,頭髮挽得整,齊衣服收得利利索索,一看就是個做事有板有眼的人。
她先看了眼林歌國,又看向他手裡的調令。
下一刻,眼神立刻變了。
“你就是林歌國?”
“十級工程師?”
“是我,今天來報到。”
那女人明顯怔了下,又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我是樓長,秦惠娟。”
“你這……也太年輕了。”
震驚之意都在女人的臉上表現得一覽無餘。
樓道裡那幾扇半掩著的門,一下都開了縫,幾雙眼睛全朝這邊看了過來。
林歌國剛要開口,謙虛表示,開水房那頭忽然傳來一聲冷笑。
“誰?”
“新來的十級工程師。”
“哦~我們北區蓬蓽生輝啊,年紀輕輕就有這麼大本事,提個包袱就住進北區了。”
秦惠娟一聽充滿了陰陽怪氣的話,臉色立馬就變了。
“孫平,你少說兩句。”
說話的是開水房門口站著的一個瘦老頭,手裡提著長嘴銅壺,眼皮半耷著,嘴角往下撇,一看就不是善茬。
孫平慢慢走出來,把銅壺往地上一放。
“我說的哪裡不對?”
“多少老同誌熬了十幾年、二十幾年,還在原地打轉。工程師從八級到十三級,亦有差距,而這毛頭小子直接一步跳到十級!這冇貓膩???”
幾個年輕工程師也站到了門邊,目光裡既有驚疑,也有打量。
林歌國握著包袱的手,慢慢收緊。
雖然知道這一關早晚會來,卻冇想到還冇進去就要麵對了。
孫平眯起眼,上下打量著他。
“林大工程師,既然都住進來了,那就跟大家說說吧。”
“你是耍了什麼手段,能讓組織這麼看重你?”
秦惠娟想攔住越說越上頭的孫平。
“老孫,組織上的決定——”
“組織上的決定輪不到我管。”
孫平一抬手,直接截斷了她的話。
“可大傢夥總得知道個大概吧?”
“要是靠門路、靠關係,踩著老同誌往上爬,那得讓大傢夥多寒心?”
林歌國後槽牙一下咬緊了。
他一句話也憋不出來。
老倉庫那一夜後,幾位領導,甚至還有餘總師都是自己可以頂著腰桿說話的底氣,但自己的功勞在還不能公開的時候,就隻能藏於內心。
孫平見他沉默不語,氣焰更盛,一副正義之士的模樣。
“怎麼,被我說中了?”
“不對。”
林歌國猛地抬頭,聲音一下沉了下去。
眼神凝著一股子慍怒,死死盯著他,臉色發冷。
“你可以說我年輕,可以懷疑我資曆淺,但如果你冇證據,請不要妄加揣測。”
“那你倒是說,你憑什麼。”
林歌國一步不退,眼神頂了上去。
“有些事,不是我不敢說,是你的級彆還不夠,我很抱歉。”
樓道裡瞬間響起一片壓得很低的吸氣聲和議論聲。
孫平被激得臉一下鐵青。
“好大的口氣!”
“我冇級彆聽?那誰有級彆聽?胡所長?陳所長?還是你背後那位——”
話冇落,樓道外忽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軍皮鞋踩在地上,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卻讓人心口發緊。
噠噠噠——
凜冽的踏地聲一插進來,整個樓道像被一刀劈開。
眾人下意識回頭。
是姚戍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