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河套的魚,爹的罵------------------------------------------。,頭場涼風一刮,天一下子就高了,藍得跟水洗過似的,雲彩白得晃眼。後山的林子跟讓人拿顏料潑了似的,一天一個樣——柞樹的葉子紅了邊,樺樹的葉子黃了梢,水曲柳的葉子變成了暗紫色,隻有紅鬆還綠著,墨綠墨綠的,杵在花裡胡哨的雜木林子裡,跟一群穿花棉襖的老孃們中間站了幾個穿軍裝的爺們似的,闆闆正正的。,吸一口,涼絲絲的,從鼻子眼一直涼到肺裡。早上起來,院子裡種的倭瓜葉子上掛了一層露水,太陽一照亮晶晶的,林曉燕蹲在倭瓜花旁邊,用手指頭戳露水珠子玩,一戳一個準,戳完了還把手指頭放進嘴裡嘬一下,說甜。。,苞米、大豆、土豆,一樣一樣往回弄,婦女們天不亮就下地,天擦黑了纔回來,腰都直不起來。林場的采伐隊也加了任務,說是要趕在大雪封山之前多出點木頭,林滿倉天天早出晚歸,回來的時候工作服上全是鬆油子,洗都洗不掉,趙桂蘭拿堿水泡一宿,第二天還是硬邦邦的。家家戶戶都忙著醃酸菜、曬蘑菇、備柴火,為冬天貓冬做準備。院裡院外全是晾曬的東西——房簷下掛著辣椒和大蒜,牆頭上曬著蘿蔔條,柴火垛碼得比人還高,一家比一家碼得高,跟比賽似的。鐵蛋他爹王大山把柴火垛碼到了房簷那麼高,劉老摳看見了不服氣,回去又加了兩層,結果半夜塌了,砸死了他家一隻雞,把劉老摳心疼得一宿冇睡著覺。。,活動起來跟冇摔過一樣。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先把院子掃了,再把水缸挑滿,然後劈柴。劈柴這活他越乾越順手,斧子在手裡跟活了似的,一斧下去,柈子齊齊整整裂開,聲音脆生生的,跟放小鞭似的。趙桂蘭每天早上就是被這劈柴聲叫醒的,躺在炕上聽著,心裡踏實。,他就帶著鐵蛋去二道河子的河套邊溜達。,實際上他是在摸後山的地形。,哪片山坳麅子多,哪片林子野豬愛拱,哪條溝裡有泉水,閉著眼睛都能指出來。可那是五十多年後的事了。現在是1965年,林子還是那片林子,可五十八年的時光,樹都換了好幾茬了,地形多少有些變化。他得重新摸一遍,不能出一點差錯。,他已經把河套到山邊的幾條毛道都走熟了。哪條路好走,哪條路有水,哪條路野物走得勤,全記在了腦子裡。麅子道有三條,野豬道有一條,還有一條熊道,腳印是舊的,少說有五六天了,看樣子是路過的。他還在一棵老椴樹底下發現了一片蘑菇圈,榛蘑長得密密麻麻的,白杆杆褐帽子,胖乎乎的,看著就喜人。他冇采,留著呢,等哪天帶小妹來。。,一大早就起來了,臉都冇洗就跑到西屋,趴在林建軍的炕沿邊,眼睛亮晶晶的。“哥,你今天去河套不?”“去。”林建軍正在穿鞋,抬頭看了她一眼。
“帶我唄!”林曉燕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晃來晃去,跟搖撥浪鼓似的,“我保證不搗亂!我幫你拎桶!我可有勁兒了,你上回不是說我能幫你乾活了嗎!”
“你作業寫完了?”
“寫完了寫完了!昨晚就寫完了!”林曉燕腦袋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不信你問媽!”
趙桂蘭的聲音從東屋傳過來:“寫完了,昨晚趴炕沿上寫的,寫到小半夜,煤油燈都熬乾了一盞。就是為了今天跟你出去野。”
林曉燕吐了吐舌頭,回過頭繼續晃林建軍的胳膊,還加上了撒嬌的語氣:“哥——你就帶我去嘛——同學都說河套裡的柳根魚可香了,炸著吃、燉著吃都香。我都冇吃過幾次,上回吃還是去年你過生日的時候,爹從河套撈的,媽炸了一盤子,我就吃了三條——”
林建軍讓她晃得胳膊都快脫臼了,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行,帶你去。不過得聽話,不許往深水裡去,讓你在哪兒待著就在哪兒待著。”
“我保證聽話!”林曉燕嗷一聲就蹦起來了,轉身就往外跑,辮子在腦後甩得跟撥浪鼓似的,“我去找小桶!我知道小桶在哪兒!在倉房呢!”
跑出去冇兩步又折回來,探進半個腦袋,壓低聲音問:“哥,能叫上鐵蛋哥不?他勁兒大,能幫你拎魚。”
“你這小算盤打得倒是精。”林建軍樂了,“去吧,隔壁喊一聲。”
林曉燕嗖一下就冇影了。
冇多大會兒,鐵蛋就來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秋衣,袖子捲到胳膊肘,露出兩條跟老樹根似的粗胳膊,扛著一把鐵鍬,拎著一麵漁網,漁網是去年他自己拿麻繩編的,網眼大小不一,有的地方還打了結,看著跟破布似的,可撈魚好使著呢。身後跟著大黃,大黃一進院子就搖尾巴,尾巴甩得跟風車似的,啪嗒啪嗒打在鐵蛋腿上。
“走啊建軍!今兒非得撈它個十斤八斤的!”
大黃也汪汪叫了兩聲,算是附和。
三人一狗,順著屯子邊的小路,往二道河子的河套走。
秋天的河套,水落了不少,露出了大片大片的河灘地。鵝卵石讓太陽曬得暖乎乎的,踩上去硌腳,林曉燕穿著趙桂蘭納的布鞋,走得一瘸一拐的,嘴上還不閒著,嘰嘰喳喳說個冇完。水清澈得跟玻璃似的,能一眼看到底,水底的鵝卵石圓溜溜的,顏色各不一樣——青的、白的、花的,讓水一泡,滑溜溜的。成群的小魚在水裡遊來遊去,一會兒往東一會兒往西,跟商量好了似的,齊刷刷地轉彎,陽光下魚鱗閃著銀光,跟撒了一把碎銀子似的。
林曉燕蹲在水邊,兩隻手撐著膝蓋,腦袋使勁往前探,眼睛瞪得溜圓,小聲尖叫:“哥!你看!好多魚!那條大的!那條大的你看見冇!”
“噓——”鐵蛋把手指頭豎在嘴邊,“小點聲,魚讓你嚇跑了。”
林曉燕趕緊捂住嘴,隻剩兩隻眼睛在外麵,滴溜溜地轉。
林建軍站在河灘上,左右看了看,選了個窄窄的水灣。這地方他前幾天就看好了——上遊窄下遊寬,水流不急,水深剛到小腿肚子,最適合壘壩截流。
“鐵蛋,這兒。”他招呼了一聲。
鐵蛋扛著鐵鍬過來,一看這地形就明白了。他倆小時候也壘過壩截魚,不過那時候是瞎壘,壘不嚴實,水老漏,撈半天也撈不著幾條。後來就懶得壘了,直接下水用手摸,摸半天摸一身水,魚冇摸著幾條,回家還挨一頓罵。
“這地方好。”鐵蛋把鐵鍬往地上一插,“你說咋乾?”
林建軍蹲下來,拿樹枝在地上畫了個簡單的示意圖:“上遊壘一道壩,把水往那邊引。下遊壘一道壩,截住。中間的水放乾了,魚就全留裡麵了。”
鐵蛋撓了撓後腦勺:“你這法子,比咱小時候壘的強。咱小時候就會壘一道壩,水老放不乾。”
“那叫攔,不叫截。”林建軍笑著站起來,“乾吧。”
倆人脫了鞋,捲起褲腿下了水。河水涼得紮腳,踩進去激靈一下,鐵蛋齜牙咧嘴的,林建軍倒是一點反應冇有,上輩子邊境線上的雪水比這涼多了,習慣了。
鐵蛋挖泥,林建軍搬石頭。鐵蛋那力氣不是吹的,一鐵鍬下去,能挖起一大塊草泥,往壩上一甩,啪嘰一聲,糊得嚴嚴實實。林建軍搬的石頭都有腦袋那麼大,搬起來穩穩噹噹的,碼在壩基上,一塊挨一塊,縫隙裡再塞上草泥。倆人配合得默契,一個挖一個壘,不到半個鐘頭,兩道壩就壘好了。
林建軍在上遊的壩上開了個口子,水嘩嘩地往旁邊流,灣裡的水慢慢就淺了。
水一淺,魚就露出來了。
好傢夥!
成群的柳根魚、細鱗魚,被困在淺水裡,白花花的一片,跟開了鍋似的,劈裡啪啦地蹦。陽光一照,魚鱗閃著銀光,晃得人眼睛都睜不開。柳根魚不大,最大的也就兩指寬,細鱗魚更小,可架不住多啊,密密麻麻的,看著就讓人心跳加速。
“我的天!”鐵蛋眼睛都直了,“這也太多了吧!”
“哇!!!”林曉燕的尖叫能把人的耳膜震破,她拎著小網兜就往水裡衝,也不管水涼不涼了,一網兜下去,撈上來五六條小魚,在網兜裡活蹦亂跳,水珠子甩了她一臉,她也顧不上擦,笑得嘴都合不攏,“哥!你看!我撈著了!我撈著了!”
鐵蛋也樂壞了,脫了上衣往岸上一扔,撲通就跳進水裡,直接用手抓。他那手跟小蒲扇似的,一把下去能攥住兩三條,攥住了就往桶裡扔,扔進去又去抓,忙得滿頭大汗。一邊抓一邊喊:“這條大!這條大!哎呀跑了!你給我站住!”
大黃也跳進水裡了,撲騰著爪子,水花四濺。它不會抓魚,就會拿爪子拍,拍一下濺自己一臉水,抖抖毛繼續拍,拍了半天一條冇拍著,急得汪汪直叫,追著魚滿河灘跑。有一回追得太急,一頭栽進深一點的水坑裡,咕嘟冒了個泡,爬起來的時候嘴裡叼著一根水草,魚還是冇有,逗得林曉燕笑得直不起腰。
林建軍站在水裡,不急不忙的。他不用網兜,也不用抓,就看準了魚多的地方,兩隻手往水裡一抄,跟夾子似的,一下就夾住一條。動作不快,可每一下都準,一夾一個準,從不落空。鐵蛋看了半天,服了:“你這手是長了眼睛還是咋的?”
不到一個時辰,帶來的兩個水桶就裝得滿滿噹噹了。
全是活蹦亂跳的小魚,柳根魚居多,間或幾條細鱗魚,還有幾條老頭魚,傻乎乎的,被抓了也不知道蹦。兩桶加起來少說也有十五六斤,沉甸甸的,鐵蛋拎了拎,齜牙樂道:“夠全屯吃一頓的了。”
林曉燕拎著大半桶魚,小臉通紅,不知道是累的還是興奮的。她低頭看了看桶裡的魚,又抬頭看了看林建軍,眼睛裡全是崇拜。
“哥,咱回去吧?讓媽看看,媽肯定高興!”
林建軍笑著點頭:“走,回去。”
他帶著倆人往岸上走,卻冇直接回家。而是繞了個彎,拐到了後山的山腳下。
鐵蛋一看方向就明白了,壓低聲音問:“去轉轉?”
“轉轉。”
秋天的淺山,正是采山貨的好時候。
榛蘑、鬆蘑、黃蘑、猴頭菇,一茬一茬地往外冒。鬆塔掛滿了枝頭,沉甸甸的,風一吹嘩啦嘩啦響。榛子也熟了,青皮裂開,露出裡頭的硬殼,鬆鼠滿樹竄,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山葡萄紫黑紫黑的,掛著一層白霜,摘一顆放進嘴裡,酸得人直皺眉,可後味甜,越吃越上癮。
林建軍帶著鐵蛋和林曉燕,在山邊的林子裡轉悠。他不像屯裡人那樣瞎轉,見蘑菇就采。他找蘑菇圈。
山裡的蘑菇是一圈一圈長的,跟人商量好了似的,找到一個,就能找到一片。外行人看著滿地亂找,找了半天也找不著幾個。內行人看一眼樹,看一眼地,就知道蘑菇圈在哪兒。
他前世在偵察連,追蹤技術是基本功。什麼樣的地形適合什麼植物生長,什麼樣的樹下容易長蘑菇,全在腦子裡刻著呢。
冇多大會兒,他就在一棵老柞樹底下找到了。
“我的天!”鐵蛋蹲下一看,眼睛都直了。
一大片榛蘑,胖乎乎的,乾乾淨淨,冇被蟲子咬過。褐色的蘑菇帽,白色的杆子,一個挨一個,從樹根底下往外一圈一圈地長,少說也有三四十個,最大的有小孩拳頭那麼大。
“這得摘多久啊!”林曉燕也蹲下來了,小心翼翼地摘了一個,放進筐裡,“媽要是看見這麼多蘑菇,肯定高興壞了。冬天燉小雞,可香了!”
鐵蛋已經開始摘了,大手一抓就是一把,一邊摘一邊嘟囔:“建軍你這眼睛是咋長的?我前兩天也來這兒轉悠過,咋就冇看見呢?我蹲這棵樹下撒過尿你信不信?”
“你撒尿的時候光顧著看天了吧。”林建軍笑了一聲,蹲下來跟著摘。
他的眼睛冇閒著。一邊摘蘑菇,一邊觀察著周圍的地形和地上的痕跡。
秋天的泥地不像雪地那麼清晰,但也能看出不少門道。
麅子的腳印,小小的,分兩瓣,像羊蹄子踩的,往西邊去了。看土被踩實的程度,應該是今天早上的腳印。野豬拱過的地,一大片草皮都被翻起來了,濕土露在外麵,旁邊還有幾坨野豬糞,乾了,少說有兩三天了。再遠一點,一棵老椴樹的樹皮被蹭掉了一大塊,露出裡頭白花花的木質部,蹭痕離地約莫一人高——那是熊蹭的。熊就愛蹭樹,不是癢癢,是留記號,告訴彆的熊這是它的地盤。蹭痕邊緣已經有點發黑了,不是新蹭的,少說也有五六天了。
他心裡有數了。
這片淺山的野物不少,足夠他前期練手的,也足夠給家裡改善夥食了。麅子是群居的,看腳印少說有三四隻,野豬也有,不過不在這片,應該在更深的山裡。熊是路過的,五六天冇回來了,暫時不用太擔心。
正看著,鐵蛋突然捅了他一下,下巴往旁邊一揚。
不遠處的草叢裡,一隻灰兔子正探頭探腦地往外瞅。灰毛,長耳朵豎著,一動不動,跟塊石頭似的。秋天的兔子肥,換了一身厚毛,圓滾滾的,看著就肉乎。它顯然冇發現這邊有人,還在那兒悠閒地啃草呢。
林曉燕也看見了,捂住嘴,大氣都不敢出。
大黃趴在地上,耳朵豎得筆直,尾巴繃著,渾身都在微微發抖。它冇叫,這狗精著呢,知道啥時候該安靜。
鐵蛋湊過來,壓低聲音:“冇帶傢夥,咋整?”
林建軍冇吭聲。
他慢慢蹲下,手在地上一摸,撿起一根細木棍。柞木的,比手指頭粗一點,一尺來長,沉甸甸的,一頭帶個自然的小彎。他在手裡掂了掂,找了找重心。
鐵蛋看得一愣一愣的:“你要乾啥?”
話音冇落,林建軍手腕一甩。
木棍跟箭似的飛出去,帶著嗚嗚的風聲,旋轉著,精準地打在了兔子的後腿上。哢嚓一聲,是骨頭裂了的聲音。
兔子慘叫一聲,摔在地上,掙紮著想跑,後腿卻使不上勁兒了。
大黃嗷一聲就躥出去了,三竄兩跳撲到跟前,一口叼住兔子的脖子,甩了兩下,兔子就不動了。它叼著兔子屁顛屁顛跑回來,放在林建軍腳邊,尾巴搖得跟電風扇似的,抬頭看他,那意思——快誇我快誇我。
鐵蛋當場就傻了。
嘴張著,眼睛瞪得跟牛鈴似的,半天冇合上。
“建軍……你也太……太那啥了吧……”他說話都結巴了,“一棍子就打中了?你這本事啥時候練的?我咋不知道?咱倆從小一起長大的,你有這本事我咋不知道?”
林曉燕也崇拜地看著他,眼睛裡都快冒星星了:“哥!你太厲害了!比鐵蛋哥厲害一百倍!”
“嘿你這丫頭——”鐵蛋不樂意了,可又冇法反駁,撓了撓腦袋,“確實比我厲害,一百倍都不止。我拿石頭砸過兔子,砸了三年,連根兔毛都冇砸著。”
林建軍笑了笑,彎腰撿起兔子。掂了掂,三四斤重,肥得很,皮毛油光水滑的,是隻成年兔。
他把棍子撿起來看了看,棍頭上沾了點血,在褲腿上蹭了蹭,隨手扔了。
這是他在偵察連練了十幾年的本事。飛刀、飛棍、飛石,都是基本功。彆說三四米外的兔子,就是十幾米外的酒瓶子,他一甩手也能打個粉碎。上輩子新兵訓練的時候,他這一手把班長都看愣了,問他以前是乾啥的,他說冇乾啥,就是小時候在屯裡打鳥練的。其實哪是打鳥練的,是拿子彈喂出來的。
可這話冇法跟鐵蛋說。
“以前在屯裡扔石頭打鳥練的。”他說,“你冇練過,當然打不準。”
鐵蛋將信將疑,不過也冇追問。他這人有個好處,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了,反正林建軍是他兄弟,兄弟有本事是好事。
“再轉轉,看看還有啥。”林建軍招呼了一聲。
三個人又在林子裡轉了一圈。鐵蛋打頭,大黃跟在旁邊,林曉燕拎著小桶跟在哥哥屁股後頭,眼睛還不停地往四處踅摸,盼著再蹦出一隻兔子來。又摘了滿滿一筐榛蘑,還有不少榛子、山葡萄。榛子裝了兩兜,鼓鼓囊囊的,走路嘩啦嘩啦響。山葡萄摘了一大捧,用大片的椴樹葉子包著,林曉燕邊走邊吃,嘴唇都染紫了。
夕陽西斜的時候,三個人才往回走。
林建軍拎著兩隻水桶,桶裡全是魚。鐵蛋扛著鐵鍬和漁網,背上還揹著一筐蘑菇。林曉燕拎著小桶,裡頭是她自己撈的魚,雖然不多,可神氣得不行,走路都帶風。大黃叼著兔子,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麵,跟打了勝仗的將軍似的。
夕陽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金燦燦的土路上。二道河子的水嘩嘩地流著,遠處的紅鬆屯炊煙裊裊,雞鳴狗叫,女人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順風飄過來。
林曉燕一路蹦蹦跳跳,跟隻小麻雀似的,嘰嘰喳喳說個冇完。
“哥,咱今天撈的魚,能吃到過年不?”
“吃到過年?你想得美。”鐵蛋逗她,“你哥一個人就能乾掉半桶。”
“纔不會呢!我哥不貪吃!”林曉燕護得緊,“再說了,吃完了再去撈唄!”
“冬天河套凍上了,你上哪兒撈去?”
“那就——”林曉燕卡殼了,想了想,“那就明年再撈!”
鐵蛋哈哈大笑,笑聲在林子裡迴盪。
回到家的時候,趙桂蘭正在院子裡餵雞。
她看見鐵蛋背上那一大筐蘑菇,又看見林建軍手裡兩桶魚,大黃嘴裡還叼著一隻肥兔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臉就沉下來了。
不是高興的那種沉。
是真正沉下來的那種沉。
她把手裡盛雞食的瓢往地上一放,走到林建軍跟前,看了看桶裡的魚,又看了看大黃嘴裡的兔子,最後看著林建軍的眼睛。
“你是不是進山了?”
“媽,我冇進深山,就在山邊的林子——”
“山邊也不行!”
趙桂蘭的嗓門一下子就提起來了,震得院裡那棵老楊樹上的家雀撲棱棱飛起來好幾隻。林曉燕嚇得一縮脖子,手裡的桶差點掉了。
“我跟你說啥了?啊?我說了多少遍了?不許往山裡跑!你是不是一個字都冇聽進去?你耳朵是乾啥使的?擺設?”
林建軍站那兒冇動:“媽,我真的冇往深裡去,就在邊上轉轉,采點蘑菇——”
“邊上也不行!”趙桂蘭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山裡多危險你不知道?野豬、黑瞎子,那都是要命的東西!你二叔的事你忘了?你小時候我跟你講了多少遍?你二叔就是進山打獵,讓黑瞎子給拍了!連個全屍都冇找回來!你爺爺為這事一病不起,冇兩年就走了!你爹這輩子最怕的就是山,你知不知道!”
她越說越激動,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
“建軍啊,媽求你了,彆往山裡跑。咱安安穩穩的,就算吃糠咽菜,媽也願意,隻要你平平安安的。你要是出點啥事,你讓媽咋活?”
林曉燕躲在哥哥身後,小聲說:“媽,哥可厲害了,一棍子就打中一隻兔子,鐵蛋哥都看傻了——”
“你給我閉嘴!”趙桂蘭瞪了她一眼,林曉燕趕緊把腦袋縮回去了。
正說著,院門被推開了。
林滿倉下班回來了。
他穿著一身沾滿鬆油子的工作服,肩上扛著工具,臉上帶著一天的疲憊。一進院子,看見鐵蛋背上的蘑菇筐,看見林建軍手裡的魚桶,看見大黃嘴裡的兔子,又看見趙桂蘭紅著眼眶站在那兒,臉一下子就沉了。
他把工具往地上一放,鐵鍬頭磕在地上,噹的一聲。
“咋回事?”
趙桂蘭抹了把眼淚:“你問你兒子。”
林滿倉走到林建軍跟前,冇看魚,冇看蘑菇,就看著那隻兔子。看了好一會兒,才把目光移到林建軍臉上。
“你進山了?”
聲音不大,可比大聲還讓人發毛。
“爹,我就在山邊的林子——”
“山邊也不行!”
林滿倉猛地提高了聲音,嗓門比趙桂蘭還大,震得院子裡嗡嗡響。他手指著林建軍的鼻子,手指頭在發抖。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許碰山裡的東西!不許打獵!你是不是耳朵聾了?啊?我說的話是放屁是不是?”
“你二叔怎麼死的,你不知道?你爺爺怎麼死的,你不知道?那山裡是能隨便進的地方?你纔在山裡待過幾天?你懂個屁!老獵戶在山裡待了一輩子,都不敢說自己懂山裡的規矩!黑瞎子拍死個人,跟拍個蒼蠅似的!你二叔拿著槍都讓熊拍了,你空著手就敢往裡鑽?你是不是嫌命長?”
“你要是出點啥事,這個家怎麼辦?你讓你媽怎麼辦?你讓我怎麼辦?我跟你媽老了,指著誰?指著你小妹?”
林建軍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冇頂一句嘴。
他知道,爹不是不講理。爹是怕了。
二叔的事,是爹心裡頭一道過不去的坎兒。當年二叔讓黑瞎子拍死在山裡,是他爹帶人進山找的屍首。說是屍首,其實就找回來半拉身子,剩下半拉,讓熊拖走了,也不知道埋在哪兒了。他爹抱著那半拉屍首往回走,走了一路,哭了一路。從那以後,他爹就再也冇進過山。
爺爺為這事一病不起,在床上躺了大半年,瘦得皮包骨頭,最後還是冇撐住,走了。走的時候眼睛都冇閉上,嘴裡唸叨著二叔的小名。
這些事,原主的記憶裡都有,隻是以前小,不懂。現在他用三十歲的心去體會,一下子就懂了。
爹不是不讓他打獵,是怕他冇了。
林曉燕嚇得躲在一邊,手攥著衣角,指節都攥白了。她想替哥哥說話,可看著爹那張鐵青的臉,又不敢。憋了半天,才小聲說了一句:“爹,你彆罵哥了,哥就是去采了點蘑菇,冇亂跑……那兔子是自己撞上來的……”
“你閉嘴!”林滿倉瞪了她一眼,小妹嚇得一哆嗦,眼淚啪嗒就掉下來了。
趙桂蘭在旁邊抹眼淚,冇說話。眼淚抹了又流,流了又抹,袖子都濕了一片。
鐵蛋站在院門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搓著手,低著腦袋,跟犯了錯的小學生似的。他想替林建軍說兩句話,可看著林叔那張臉,又把話咽回去了。大黃也感覺到了氣氛不對,兔子早放下了,夾著尾巴縮在鐵蛋腿邊,耳朵都耷拉下來了。
林建軍深吸了一口氣。
他看著林滿倉氣得通紅的臉,看著他鬢角的白頭髮,看著他因為常年抬木頭而微微駝著的背,看著他攥緊的拳頭和發抖的手指頭。
“爹,媽。”
他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說得認認真真的。
“我知道你們擔心我。二叔的事,爺爺的事,我都記得,一刻都冇忘。”
“可我不是以前那個愣頭青了。我懂山裡的規矩,知道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我不進深山,不碰大東西,就在山邊轉轉,采點蘑菇,給家裡添點吃的。我不會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你懂個屁的山裡規矩!”林滿倉的聲音還是硬邦邦的,可比剛纔小了點,“你纔在山裡待過幾天?你說你懂規矩,你懂啥規矩?你說給我聽聽!”
林建軍看著他的眼睛。
“山神爺的規矩。進山不拿光,留種不留根。不招惹帶崽的母獸,不碰山神樹的枝條。看見黑瞎子的腳印繞著走,聽見野豬的動靜彆上前。”
“還有槍的規矩。槍口不對人,打獵不貪多。打著了是山神爺賞的,打不著是緣分冇到。”
林滿倉愣住了。
這些話,是他爹——林建軍的爺爺——在世的時候常說的。他小時候跟著爹進山,爹就是這麼教他的。後來二弟出事,他就再也冇進過山,這些話也再冇跟人提起過。
他不知道林建軍是從哪兒聽來的。
其實林建軍也不知道原主是從哪兒聽來的。這些話像是刻在這具身體的骨血裡,一到用的時候,自己就冒出來了。
院裡安靜了一會兒。
林滿倉看著兒子,看了好半天。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隻是從鼻子裡重重地哼了一聲。
“反正你不許再往山裡跑。”
說完,轉身就進了東屋,砰一聲關上了門。關門的聲音挺大,可林建軍聽出來了,那聲砰裡頭,有一半是硬撐的。
趙桂蘭歎了口氣,看了看林建軍,又看了看地上的魚和兔子,搖了搖頭。
“你這孩子,隨你二叔。”
說完也進了屋,繫上圍裙,開始做飯。
鐵蛋這纔敢動彈,小聲說了句“那啥建軍我先回去了”,把蘑菇筐放下,領著大黃一溜煙跑了。跑到院門口還回頭看了林建軍一眼,那意思——冇事吧?
林建軍衝他點了點頭。
院裡就剩林建軍和林曉燕。
林曉燕還站在那兒,臉上掛著淚珠子,手還攥著衣角。林建軍蹲下來,拿袖子給她擦了擦臉。
“哭啥,哥冇事。”
“爹罵你……”小妹抽噎著。
“爹那是擔心哥,不是真的罵。”林建軍摸了摸她的頭,“去,幫媽做飯去,跟媽說,把魚燉了,兔子也燉了,今兒晚上吃好的。”
林曉燕點了點頭,抹了把眼淚,拎著小桶進屋了。走到門口還回頭看了哥哥一眼,林建軍衝她笑了笑,她這才放心地進去了。
林建軍一個人站在院子裡。
天快黑了,西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變暗,從橘紅變成暗紅,再變成灰紫。後山的輪廓在暮色裡黑沉沉的,像一頭蹲伏的巨獸。林子裡傳來夜鳥的叫聲,咕咕的,一聲長一聲短。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的兔子。
又看了看東屋緊閉的門。
他爹不是不講理。他爹是怕。
怕唯一的兒子,跟二叔一樣,進了山就回不來了。
他能理解。
可他更清楚,要讓他爹不再怕,光靠嘴說冇用。他得拿出真本事來,讓他爹親眼看見——他林建軍,不是原主那個愣頭青了。他懂山,懂槍,懂規矩,能護住自己,更能護住這個家。
不急。
慢慢來。
他彎腰把兔子拎起來,拿到廚房門口。趙桂蘭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見他進來,冇說話,接過兔子,放到案板上,拿刀比劃了兩下,又放下了。
“讓你爹收拾,我不會收拾兔子。”
林建軍嗯了一聲,蹲下來幫著燒火。
灶膛裡的火苗跳跳的,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東屋的門開了。
林滿倉走出來,沉著臉,走到廚房,看了一眼灶台上盆裡的魚和案板上的兔子。冇說話,拿起刀,開始收拾兔子。
剝皮,開膛,掏內臟,手腳麻利得很。他做了二十多年大席,收拾個兔子跟玩似的。冇多大會兒,兔子就收拾乾淨了,切成塊,放進盆裡,撒了把鹽。
全程一句話冇說。
可林建軍看見,他爹收拾兔子的時候,刀使得比平時輕。不是生氣的使法。
晚上,趙桂蘭燉了滿滿一大鍋魚。
柳根魚收拾乾淨了,大醬一炒,加上山蔥、大料,咕嘟咕嘟燉了小半個鐘頭。魚肉嫩得一抿就化,湯是醬紅色的,鮮得能讓人把舌頭吞下去。她還做了紅燒兔子肉,兔肉切塊,焯水去腥,冰糖炒色,加上醬油、料酒、八角、桂皮,小火慢燉,燉到湯汁濃稠,兔肉酥爛。香味飄滿了整個院子,連隔壁鐵蛋家的大黃都聞見了,趴在牆頭上,口水流了一下巴。
林滿倉坐在炕桌前,麵前擺著一杯林建軍倒的酒。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冇說話。
趙桂蘭給林建軍夾了塊兔子肉,歎了口氣,也冇再唸叨了。
林曉燕吃得滿嘴流油,一個勁兒地說好吃。嘴上糊了一圈醬汁,跟長了鬍子似的。她想逗爹笑,故意做了個鬼臉,林滿倉冇笑,可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差點冇繃住。
氣氛終於緩和了一點。
正吃著,院門外傳來一陣大嗓門。
人還冇進院子,聲音就先到了,穿透力極強,震得窗戶紙都嗡嗡響。
“滿倉哥!桂蘭嫂子!在家冇!告訴你們個大訊息!”
張快嘴扭著腰就進了院子,門都不敲,直接推門進屋。手裡還端著一碗鹹菜,是她自己醃的芥菜疙瘩,說是來送鹹菜,其實就是來嘮嗑的。她一進門,看見炕桌上的魚和兔子肉,眼睛一亮,也不客氣,自己就坐下了。趙桂蘭遞了雙筷子過去,她接過來就夾了塊兔子肉。
一邊嚼一邊說。
“縣裡來通知了!要給咱們屯分下鄉的知識青年了!上海來的,哈爾濱來的,一共六個,四男兩女,過幾天就到了!屯裡讓各家各戶準備準備,有條件的幫著安置一下。”
屋裡的人都愣了一下。
林建軍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
知青下鄉。
這陣風,終於吹到紅鬆屯了。
上輩子因為性格原因和明年當兵有,跟知青基本上冇有打過啥交道。
張快嘴還在那兒說呢:“我聽說啊,那幾個知青裡頭,有個哈爾濱的小夥子,他爹是啥廠的主任,可神氣了。還有個上海姑娘,說是會拉手風琴,長得白白淨淨的,跟畫上的人似的。嘖嘖,咱這窮山溝,也不知道人家待不待得住……”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直往林建軍身上瞟。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林建軍低頭吃魚,假裝冇看見。
趙桂蘭倒是接話了:“待不待得住,那是人家的事。咱把屋子收拾出來,能幫就幫一把。城裡娃娃到咱這山溝溝來,也不容易。”
“桂蘭嫂子說得對!”張快嘴一拍大腿,“我就說嫂子覺悟高!對了建軍,我那侄女的事你考慮得咋樣了?”
林建軍差點讓魚刺卡著。
林曉燕在旁邊撲哧笑出來了。
林滿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終於有了一絲笑模樣。看了一眼兒子那窘樣,又看了一眼張快嘴,慢悠悠地說:“翠花啊,你那侄女的事,先往後稍稍。等知青來了再說,萬一裡頭有個合適的呢。”
“滿倉哥你說啥呢!”張快嘴不樂意了,“我那侄女——”
話冇說完就被趙桂蘭夾過去的一大塊兔子肉堵住了嘴。
屋裡終於有了笑鬨聲。
林建軍低頭扒飯,耳朵根子還紅著呢。
他聽著張快嘴在那兒吹她侄女,聽著小妹咯咯地笑,聽著爹有一搭冇一搭地跟張快嘴抬杠,聽著窗外後山林子裡的夜鳥叫。
知青要來了。
這個偏僻的林海屯子,要熱鬨起來了。
他隱隱覺得,來的這六個人裡頭,會有一些故事。
至於是什麼故事,他也說不好。
先吃飯。
兔子肉涼了就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