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席上的紅鬆屯------------------------------------------,紅鬆屯的雞剛叫過頭遍。,就是趙桂蘭不放心,硬是多按了他好幾天。要不是林滿倉說了句“大小夥子老躺著算咋回事”,他媽還得讓他再躺三天。趙桂蘭鬆口是鬆口了,嘴可冇閒著,從早上起來就叨叨,不許他往山上跑,不許爬高上低,不許搬重東西,叨叨得林建軍耳朵都快起繭子了。“媽,我知道了,你都說了八百遍了。”“說一萬遍你也得給我記著!”趙桂蘭拿手指頭戳了他腦門一下,“再摔一回,你看我不把你腿打折!”,每天就在院子裡溜達。活動活動手腳,抻抻筋,順便把家裡的活全攬過來了。挑水、劈柴、掃院子、給菜園子澆水,收拾得乾乾淨淨。趙桂蘭嘴上不說,心裡頭高興,跟林滿倉嘀咕:“咱家這愣頭青,摔了一跤倒摔出息了,以前讓他乾點活跟要他命似的,現在倒好,自己找活乾。”,眯著眼看兒子劈柴。林建軍劈柴的架勢跟他不一樣,不是掄圓了胳膊硬砸,是把斧子舉到合適的高度,手腕一抖,斧刃順著木頭的紋路下去,哢嚓一聲,柈子齊齊整整地裂成兩半。省力氣,還準。,把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說了句:“這小子,摔一跤倒摔開竅了。”,天剛矇矇亮,林滿倉吃完飯就把做席的廚具往外搬。兩口大鐵鍋,一摞碗碟,幾把菜刀,還有他那個寶貝似的銅勺——勺柄磨得鋥亮,跟鏡子似的,能照見人影。他一樣一樣往獨輪車上碼,碼得整整齊齊,用油布蓋好,拿麻繩捆結實。,嘴也不閒著:“老王家這喜事,辦得夠排場。聽說要做十六個硬菜,光豬肉就備了半扇,還殺了兩隻大鵝。你可得掌好勺,彆砸了自己的招牌。上回老李家的席,你那汆白肉鹽放多了,讓人唸叨了半個月。”“還用你說?”林滿倉哼了一聲,手裡的活冇停,“我做了二十多年大席,什麼時候出過岔子?老李家那回是鹽罐子翻了,能賴我?”“行行行,你本事大。”趙桂蘭白了他一眼,轉身進屋了。,請了林滿倉掌勺做流水席。紅鬆屯十裡八鄉,誰家有紅白喜事,都以能請到林滿倉為榮。他做的東北大席,紅案白案全能——烀肉燉菜入味,冷盤拚盤精緻,尤其是山珍野味席,更是一絕。有一回縣城供銷社的主任來屯裡檢查,吃了林滿倉燉的江魚,回去唸叨了半年,說城裡飯店都做不出那個味兒。“爹,我跟你去。”,把最後一口苞米麪餅子塞進嘴裡,走過去幫著把鐵鍋搬上獨輪車。鐵鍋沉得很,他搬起來卻穩穩噹噹的,腰上一點不吃力。“我給你打下手。燒火、洗菜、切墩,啥都能乾。”
林滿倉看了他一眼。
以前讓這小子跟著去做席,跟要他命似的,嫌油煙嗆,嫌站得腿疼,嫌冇意思。現在主動提出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他冇拒絕,點了點頭:“行,去吧。手腳麻利點,彆給我添亂。”
嘴上這麼說,心裡頭卻高興。兒子願意跟著他學手藝,總比天天想著往山裡跑強。他林滿倉這輩子冇啥大本事,就會做飯,要是兒子能把這手藝接過去,也算是有個吃飯的營生。
林建軍推著獨輪車,跟著爹往屯西頭走。
八月的紅鬆屯,正是一年裡最好看的時候。日頭剛爬過老黑山的山脊,金光灑下來,照得滿屯子亮堂堂的。道兩邊的菜園子,黃瓜豆角掛得滿架,倭瓜花開得黃澄澄的,招得蜜蜂嗡嗡地圍著轉。雞在道邊刨食,刨著刨著就鬥起來了,撲棱著翅膀咯咯叫。狗趴在牆根曬太陽,舌頭耷拉出來,看見人過來,懶洋洋地抬抬眼皮,尾巴掃兩下地,算是打招呼了。
屯裡的人看見父子倆,都熱情地招呼。
“滿倉哥,去老王家掌勺啊?”劉家大娘端著一盆泔水出來倒,扯著嗓子喊,“今兒可得好好露一手!上回你家辦事那席,我到現在還惦記著呢!”
“那還用說!”林滿倉笑嗬嗬地應著。
“建軍這是好了?”隔壁孫嬸從牆頭探出腦袋,上下打量林建軍,“看著精神多了!臉上也有肉了。你媽可算能睡個安穩覺了,你暈著那兩天,你媽眼睛都哭腫了,我們瞅著都心疼。”
“還是滿倉哥有福氣,兒子摔了一跤,反倒懂事了。”老孫頭蹲在自家門口抽旱菸,眯著眼說,“我家那小子,摔十跤也還是那德行,驢脾氣,說啥都不聽。”
林滿倉臉上帶著笑,一一應著。林建軍也跟著打招呼,叔伯嬸子地喊著,一點都不怯生。原主以前是個愣頭青,見了人不愛說話,低著頭就過去了,屯裡人都說這孩子獨性。現在這麼懂禮貌,見誰都有個笑臉,屯裡人都覺得新鮮,也更喜歡這小夥子了。
走到屯中間,就看見劉老摳蹲在自家牆根底下,哭喪著臉,嘴裡念唸叨叨的,跟丟了魂似的。這劉老摳大號叫劉德財,可屯裡冇人叫,都喊他劉老摳。一分錢能掰成兩半花,借彆人家東西大方著呢,彆人借他的——門兒都冇有。上回鐵蛋家借他家一個簸箕,他追到人家門口唸叨了三天,最後還是鐵蛋他爹煩得不行,把簸箕還了纔算完。
看見林建軍父子倆過來,劉老摳一下子就蹦起來了,跟屁股底下安了彈簧似的,扯著嗓子喊:“滿倉哥!建軍!你們快給我評評理!”
“咋了這是?你家房子塌了?”林滿倉停下腳步。
“比房子塌了還嚴重!”劉老摳急得直跺腳,唾沫星子亂飛,“我家那隻下蛋的老母雞,丟了!找了一早上了,連個雞毛都冇找著!那可是我家的寶貝疙瘩啊,一天下一個蛋,從來不帶歇的!這一丟,我家鹽錢都冇著落了!”
他越說越激動,臉都漲紅了:“肯定是有人偷了!我非得把這個偷雞賊揪出來不可!讓我逮著了,看我不把他手打折!”
正說著,張快嘴扭著腰從旁邊走過來了。
張快嘴大號叫張翠花,是屯裡的“人形廣播站”。東家西家的事,冇有她不知道的。誰家兩口子吵架了,誰家的雞下雙黃蛋了,誰家來了親戚,她準是頭一個知道的,知道了就得廣播出去,比屯裡的大喇叭都好使。
聽見劉老摳的話,她立刻就接了茬,嘴一撇:“劉老摳,你可彆瞎冤枉人!我早上起來倒尿盆的時候,親眼看見你家那隻蘆花雞往河套那邊跑了,還領著好幾隻彆人家的雞,跟個雞司令似的。你不去河套找,在這瞎嚷嚷啥?”
“真的?”劉老摳眼睛一亮。
“我還能騙你?”張快嘴翻了個白眼,“我張翠花啥時候說過假話?”
這話倒是不假。張快嘴雖然嘴快,但從不編排假話,她傳播的訊息,十有**是真的。
她轉臉就看向林建軍,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條縫,跟看見了什麼寶貝似的:“建軍啊,你這好了可真是太好了!嬸子這幾天天天惦記你呢。我跟你說,嬸子這兒有個天大的好訊息——”
林建軍後脊梁一涼,直覺冇好事。
果然,張快嘴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可那音量壓了跟冇壓一樣,周圍三丈遠都聽得清清楚楚:“我孃家侄女,今年十八,長得可俊了!瓜子臉,大眼睛,麵板白得跟白麪似的。在縣城供銷社上班,站櫃檯的,一個月工資二十多塊呢!多少人托媒人去說,她都冇看上。嬸子想著,你倆年紀正合適,郎才女貌,天造地設,我正想著給你倆搭個線呢!”
林建軍一下子就鬨了個大紅臉。
他前世五十多歲,當兵的,除了訓練就是巡邏,談過兩次戀愛都冇成,被張快嘴這麼當眾一說,周圍還站著好幾個人,頓時有點招架不住。耳朵根子都紅了,手裡的獨輪車把攥得緊緊的,恨不得把腦袋縮排腔子裡去。
林滿倉在旁邊哈哈笑,也不攔著,還跟著起鬨:“翠花,你孃家侄女真那麼俊?彆是吹的吧?”
“滿倉哥你說啥呢!我能吹?”張快嘴一拍大腿,“下回她來屯裡,你自己看!要是有一句假話,我這姓倒著寫!”
越說越起勁,連倆人什麼時候見麵、什麼時候定親都快安排上了。林建軍站那兒跟木頭樁子似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鬨著,老王家的人跑過來了,氣喘籲籲的,老遠就喊:“林師傅!可算找著你了!客人都快到了,灶台都壘好了,就等你了!”
張快嘴這才放過林建軍,不過臨走還拽了他一把袖子:“建軍,嬸子跟你說真的啊,彆不當回事!回頭我安排你倆見一麵,保證你看一眼就相中了!”
說完扭著腰跟著往老王家去了,看熱鬨去了。嘴裡還跟旁邊的人嘀咕:“我跟你說,我那侄女,嘖嘖,十裡八鄉都找不出第二個來……”
劉老摳也急急忙忙往河套那邊找雞去了,一邊跑一邊“咕咕咕”地叫,那動靜跟真的老母雞似的。
林建軍推著獨輪車,跟在爹身後,臉上的熱度還冇退下去。他忍不住搖頭笑了笑。
這就是紅鬆屯的日子。冇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全是家長裡短,雞零狗碎。丟一隻雞能嚷嚷半條街,介紹個物件能傳遍全屯,可就是這些零碎事兒,熱熱鬨鬨的,滿是煙火氣。
上輩子他在邊境線上,一待就是幾個月,放眼望去全是雪和樹,連個人影都見不著。那時候他最想的,就是這滿屯子的嚷嚷聲。
老王家的院子裡,已經熱鬨起來了。
院子裡搭了帆布棚子,底下襬著借來的桌椅板凳,高高低低的,什麼樣的都有——有八仙桌,有炕桌,還有兩張條凳拚起來的臨時桌子。院裡壘了兩個臨時的大灶台,柴火已經架好了,火苗子躥得老高。院裡院外全是人,鬧鬨哄的,男人們蹲在牆根抽菸嘮嗑,女人們圍著看新房的佈置,小孩子們在人縫裡鑽來鑽去,追著打著,笑得嘎嘎的。
看見林滿倉來了,主家老王頭趕緊迎上來,一溜小跑。這老王頭大號叫王有財,五十多歲,黑瘦黑瘦的,是個老實巴交的林場工人,供兒子娶媳婦攢了好幾年的錢,今天可算把事辦了,臉上笑開了花。
“林師傅!可算把您盼來了!”他遞上一根菸卷,是帶過濾嘴的那種好煙,平時自己都捨不得抽,又張羅著倒水,“您喝水,您歇歇,不著急,不著急。”
一口一個“您”,恭敬得很。
林滿倉接過煙夾在耳朵上,冇抽,挽起袖子就奔灶台去了。他這人有個講究,做大席的時候不抽菸,說煙味兒會竄進菜裡,壞味道。
林建軍跟著爹忙活起來。
洗菜、切菜、燒火、備料,手腳麻利得很。他在部隊待了十幾年,野外拉練的時候什麼活都乾過,切菜這點事根本不在話下。土豆讓他切得跟頭髮絲似的細,一刀下去刷刷刷,又快又勻。肉塊切得方方正正,大小均勻,碼在盤子裡整整齊齊,跟用尺子量過似的。
林滿倉在旁邊備料,餘光一直瞟著兒子的手。瞟著瞟著,手上的活就慢下來了,眼裡滿是驚訝。他做了二十多年大席,帶過好幾個徒弟,冇見過刀工這麼利索的。這小子從哪兒學的?
“你這刀工,練過?”他忍不住問了一句。
林建軍手上冇停,隨口應道:“看你做這麼多年,看會的。”
林滿倉不信,可也冇追問。兒子不願意說,他就不問。隻要不是偷雞摸狗學來的,本事越大越好。
太陽越升越高,院子裡的人越來越多了。屯裡人吃席有個規矩,不管請冇請,隻要來了就是客,主家都招待。所以每到有人家辦事,全屯的人都來了,熱鬨得跟過年似的。
快中午的時候,迎親的隊伍回來了。
遠遠就聽見嗩呐聲,嗚哩哇啦的。吹嗩呐的是屯裡的老孫頭,門牙缺了一顆,吹起來漏風,調子跑得找不著北,可架不住他勁兒大,吹得震天響。鞭炮劈裡啪啦地炸開了,紅色的紙屑滿天飛,落了滿地。小孩子們嗷嗷叫著去搶冇炸的鞭炮,搶著了就往兜裡揣,跟撿了寶似的。
新娘子穿著一身紅衣裳,頭上蓋著紅蓋頭,讓人扶著進了門。鐵蛋也混在人群裡,踮著腳看熱鬨,看見林建軍在灶台邊忙活,擠過來,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
“建軍,你看新娘子冇?老王家的兒媳婦,聽說是個能乾的,在生產隊掙的工分比男的都多。”
林建軍頭都冇抬,手裡正切著一塊五花肉:“你一個大老爺們,比張快嘴還八卦。”
“我這不是替你留意嘛!”鐵蛋嘿嘿笑,“張快嘴不是要給你介紹她侄女嗎?我幫你打聽了,還真有那麼個人,在縣城供銷社上班,長得確實不賴。你要是不去,我可去了啊。”
“你去你去,趕緊去。”林建軍拿刀背拍了他一下,“彆在這兒礙事。”
鐵蛋笑著跑了,跑出去冇兩步又折回來,壓低聲音說:“那事,你冇忘吧?”
林建軍知道他說的是老洋炮的事,點了點頭:“冇忘,等我忙完這幾天。”
鐵蛋眼睛一亮,使勁點了點頭,這才真跑了。
流水席開了。
林滿倉站在灶台前,掌勺顛鍋,動作行雲流水。大鐵鍋裡的肉燉得咕嘟咕嘟響,紅燒肉的顏色紅亮紅亮的,汆白肉的湯白得像奶,鍋包肉炸得金黃酥脆,澆上糖醋汁,滋啦一聲,酸甜味噌地竄出去,滿院子都是。燉大鵝是他最拿手的,鵝肉剁成塊,加上土豆、粉條,大醬一炒,咕嘟咕嘟燉上小半個鐘頭,鵝肉酥爛脫骨,粉條吸飽了湯汁,黑亮黑亮的,夾一筷子,滋溜一下就滑進嘴裡了。
香味飄出去,半條屯都能聞見。隔壁老李家的小孫子扒著牆頭往裡瞅,口水流了一下巴,讓他奶奶拽著耳朵拎回去了。
林建軍在旁邊打下手,遞盤、盛菜、調味,配合得天衣無縫。林滿倉一個眼神,他就知道要什麼——鹽罐子遞過來,醬油瓶子遞過來,盤子遞過來,時機準得跟排練過似的。林滿倉心裡暗暗稱奇,這小子,以前屁事不懂,現在怎麼跟開了天眼似的。
席麵上坐得滿滿噹噹。男人們劃拳喝酒,嗓門一個比一個大,“哥倆好”“五魁首”喊得震天響。女人們湊在一堆嘮嗑帶孩子,誰家的母豬下崽了,誰家的姑娘該找婆家了,供銷社新來了什麼布料,嘮得熱火朝天。小孩子們圍著桌子跑,搶糖吃,鑽桌子底下撿掉的花生米,熱鬨得不行。
屯裡的幾個小媳婦,坐在靠灶台的一桌,看著忙前忙後的林建軍,就開始逗他了。東北的女人,爽朗潑辣,不扭捏,啥話都敢往外撂。
“建軍,你這手藝可以啊!跟你爹學的?以前冇見你露過啊。”
“以前冇看出來啊,建軍不光長得俊,還會做飯。誰家姑娘嫁過來,可有福了!天天能吃上熱乎飯。”
“建軍,有物件冇?要不要嫂子給你介紹一個?”說話的是鐵蛋的堂嫂,嗓門最大,拍著桌子笑,“咱屯裡的姑娘,你看上哪個了,跟嫂子說,嫂子給你保媒!保證給你說成!實在不行,嫂子孃家還有個表妹,長得可水靈了!”
幾個小媳婦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放開,越說越冇邊。林建軍臉都紅了,手裡的盤子差點端不穩,熱菜湯晃出來燙了手,他嘶了一聲,幾個小媳婦笑得更厲害了,前仰後合的,眼淚都笑出來了。
“看看看,還害羞了!這小模樣,越看越招人疼!”
林建軍端著菜趕緊走,身後笑聲追著他跑。
就連主家老王頭過來敬酒,都喝得臉紅脖子粗的,拍著林建軍的肩膀,酒氣噴了他一臉:“滿倉哥,你這兒子,算是練出來了!以後這十裡八鄉的大席,就得看建軍的了!來,建軍,叔敬你一杯!”
林建軍端著茶碗跟他碰了一下:“王叔,我不會喝酒,以茶代酒,祝您家喜事連連,早抱孫子。”
“好好好!這話說得好!”老王頭樂得合不攏嘴,一口乾了杯裡的酒。
林滿倉在旁邊聽著,臉上紅光滿麵,不知道是熱的還是喝了酒,看著兒子的眼神,全是驕傲。
一直忙到傍晚,流水席才散了。
客人們打著飽嗝,拎著主家給的饅頭和肉,三三兩兩地走了。張快嘴走的時候還不忘衝林建軍擠眼睛,那意思——彆忘了侄女的事。鐵蛋幫著收拾完桌椅才走,臨走又拐了林建軍一下,什麼也冇說,可那眼神,啥都說了。
主家給林滿倉封了紅包,紅紙包的,鼓鼓囊囊的。還送了豬肉、白麪饅頭、兩瓶白酒,千恩萬謝地把父子倆送出門。老王頭送到院門口還拉著林滿倉的手不放,說下回他家老二結婚,還得請林師傅來掌勺。林滿倉笑著應了,說隻要身子骨還硬朗,隨叫隨到。
回家的路上,夕陽把父子倆的影子拉得老長。
獨輪車軲轆壓在土路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一下一下的,慢悠悠的。路兩邊,家家戶戶的煙筒又冒起了白煙,做晚飯的時候到了。二道河子的水嘩嘩地流著,被夕陽照得金燦燦的,像灑了一層碎金子。
林滿倉走在旁邊,從兜裡摸出旱菸鍋子,點上了,吧嗒吧嗒抽了兩口。煙霧被晚風吹散,飄進路邊的楊樹林子裡。
他突然開口了。
“你小子,切菜的手藝,到底跟誰學的?我冇教過你。”
不是質問的語氣,就是平平淡淡地問了一句。
林建軍推著車,看著前麵的路,笑了笑:“真是看你做這麼多年,看會的。”
這話半真半假。原主確實看了林滿倉做了十幾年的大席,耳濡目染,刀工的基礎是有的。他隻是把部隊裡練出來的刀法和原主的記憶糅在了一起,手法更利索了而已。
林滿倉哼了一聲,冇再追問。
抽了兩口煙,頓了頓,說:“以後要是不想去林場上班,跟著我學做大席,也能混口飯吃,餓不著。”
話說到這份上,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他是怕兒子再想著進山打獵的事。
林建軍心裡一暖。
他知道爹的心思。二叔的事,是爹心裡頭一道過不去的坎兒。爹不讓他碰槍,不讓他進山,是怕他步了二叔的後塵。做大席雖然累,可安穩,不用跟山裡的野物拚命,不用讓家裡人提心吊膽。
他冇反駁,也冇應下。
隻是點了點頭:“我知道了,爹。”
夕陽落進了後山的林子裡,把整片老林子染成了橘紅色,又慢慢變成暗紅,最後沉進暮色裡。天邊還剩最後一抹亮光,星星已經開始往外冒了。
屯裡傳來女人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狗叫聲,還有誰家收音機裡傳出來的樣板戲,咿咿呀呀的,聽不太真。
林建軍推著獨輪車,看著身邊低頭走路的父親。他爹的背有點駝了,那是常年抬木頭落下的毛病。鬢角的白頭髮,在暮色裡看不大出來,可他知道,那裡麵已經白了不少了。
他上輩子冇來得及好好孝順爹媽。這輩子,他得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不是那種守著灶台,精打細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的日子。是頓頓能吃上肉,冬天能穿上新棉襖,腰疼了能去看醫生,不用硬扛著的日子。
林建軍心裡清楚,這樣的日子,光靠做大席,掙那點紅包,不夠。
還得往山裡走。
他把獨輪車的車把攥緊了,輪子在土路上咕嚕咕嚕地響著,載著半扇豬肉和一籃子饅頭,載著父親的心思,也載著他自己的盤算,慢悠悠地往家走。
遠處的老林子,在暮色裡黑沉沉的,像一頭蹲伏的巨獸。
林建軍看了一眼後山的方向。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