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那袋玉米麪,又看了看洪大爺那張瘦削的臉,常昆心裏頭動了一下。
洪大爺平時過日子就緊巴,一個人住,吃穿用度都省得不能再省,這四五斤玉米麪,不知道是他從牙縫裏省了多少天的。
“洪大爺,這位周老太太是您什麼人?”常昆問了一句。
洪大爺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看著遠處,目光像是穿過了院牆,穿過了街道,一直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
“她不是我什麼人。”洪大爺的聲音有點啞,“她男人是我戰友。”
院子裏安靜了下來,連秀兒和小水都不鬧了,站在旁邊安安靜靜地聽著。
洪大爺把右邊空蕩蕩的袖子拉了拉,別針別得不太牢,他重新別了一下,然後才慢慢開口。
“那年過江,敵人的炮彈打得跟下雨似的。我那時候年輕,不怕死,沖在最前頭。一發炮彈落下來,我身邊的人一下子就沒了好幾個。我這條胳膊就是那時候沒的。”
他頓了頓,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袖子,“我這算運氣好的,好歹活著回來了。我旁邊兩個戰友,一個姓周,一個姓李,為了救我,被炸彈炸死了。”
“姓周的那個,才二十一,家裏還有個老孃,就他一個兒子。姓李的那個,家裏還有三個孩子,最小的才一歲,連爹長啥樣都不記得。”
洪大爺說到這兒,停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像是在壓什麼東西。手指微微發顫。
“我從部隊回來以後,就跟自己說,我這命是他們倆換的,他們不在了,他們的家裏人,我得管。”
“每個月工資一發,我留夠自己吃飯的錢,剩下的全寄出去。給周大娘寄一份,給李嫂子寄一份。這些年,沒斷過。”
常昆聽完,半晌沒說話。
他以前隻覺得洪大爺可憐,一個人過日子,缺條胳膊,吃穿用度都緊巴巴的,可從來沒問過為什麼。
現在才明白,洪大爺不是沒錢,是把錢都寄給了戰友的家人。
政府給他安排了工作,工資不算低,可一個人養活三家子,日子怎麼過都是緊的。
“洪大爺,您放心,這些東西我一定帶到。”常昆把布包和紙包小心地收好,放在自己的包裡,又補了一句,“趙家溝,周老太太,還有李大嫂,我都記住了。”
洪大爺點了點頭,站起來,拄著柺杖往外走。
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著常昆,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最後隻是笑了笑,說了句:“小昆,麻煩你了。”
“不麻煩。”常昆趕緊說。
洪大爺轉過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院子。他的背影瘦削,右邊的袖子空蕩蕩的,在秋風裏輕輕晃著,看著讓人心裏發酸。
院子裏安靜了好一會兒。
劉梅芬站在廚房門口,手裏端著菜,忘了放下,眼圈紅紅的。
常大山坐在石桌旁,手裏的煙燒了半截,煙灰掉在桌上也沒察覺。
這時候的人,最崇敬的不是明星網紅,也不是钜商首富,而是無數革命戰士!
小水站在旁邊,拉著常昆的衣角,仰著臉,小聲問了一句:“大哥,洪大爺的胳膊,是被炸彈炸掉的?”
常昆點了點頭。
小水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好半天才說了一句:“洪大爺真了不起。”
秀兒也湊過來了,難得沒有嘰嘰喳喳,安安靜靜地站在旁邊,小手攥著衣角,眼睛有點發紅。
程敏走過來,把常昆手裏的包接過去,幫他放好,輕聲說了句:“明天走的時候,多帶點東西,幫洪大爺多捎點。”
常昆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他心裏頭沉甸甸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說不出來是什麼滋味。
洪大爺這樣的人,平時不聲不響的,住在隔壁這麼多年,從來沒聽他提過一句過去的事。
今天要不是托他捎東西,恐怕這輩子都不會說。
真是人間自有真情在。
常昆坐在石桌旁,點了根煙,慢慢抽著。
秋風把煙霧吹散,他眯著眼睛看著院子裏那棵柿子樹,樹葉已經開始黃了,有幾片飄下來,落在石桌上,落在洪大爺剛才坐過的椅子上。
把煙抽完,他走到屋裏,從空間裏裝好四五袋大米,足有百餘斤。
又裝了幾麻袋蘿蔔白菜之類容易儲存的菜。
這些不是洪大爺捎的,是他自己的心意。
明天去唐山,先找到周老太太,還有李大嫂,把洪大爺的東西送到,再把這份心意也捎上。
這種事,不聲不響地做就行了,不值得張揚。
……
與此同時。
這晚,馬文才敲開了司馬斌家的門。
司馬斌住在鐵路段家屬院的一棟小樓裡,樓上樓下,門口還有個小院子,比普通職工寬敞了不止一倍。
馬文才進門的時候,司馬斌正坐在沙發上,麵前擺著一碟花生米,一杯白酒。
他穿著一身藏藍色的家居服,領口敞著兩顆釦子,露出白花花的脖子,跟白天在單位那副正襟危坐的樣子判若兩人。
“姐夫。”馬文才喊了一聲。
司馬斌看了他一眼,沒站起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下巴往對麵一抬:“坐。”
馬文才坐下來,把眼鏡摘了擦了擦,鏡片上那道裂縫還在。
他嘴巴張了好幾回,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端起桌上的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一口悶下去,才開了口。
“姐夫,今天我在單位讓人給欺負了。”
司馬斌夾花生米的手頓了一下,抬了抬眼皮:“說。”
馬文才把今天在廣播室的事說了一遍,當然,從他嘴裏說出來,情節變了不少。
他沒提自己是怎麼跟車小蕊動手動腳的,隻說跟廣播員開個玩笑,那個叫車小蕊的女人二話不說就扇了他一巴掌。
後來來了兩個巡邏的,一個姓常一個姓侯,把他按在地上揍了一頓,眼鏡都摔碎了,到現在肋骨還疼。
他說得聲淚俱下,越說越委屈,最後把眼鏡摘下來往桌上一擱,指著臉上的紅印子給司馬斌看。
“姐夫你看,這巴掌印還沒消呢。
我在你手底下幹活,捱了打,這要是傳出去,別人笑話的不是我,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