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舅媽嘮叨，常昆笑笑。
舅媽就是這樣，總覺得自己幫她和小舅找的工作，虧欠自己太多。
他也沒勸，想織圍脖就織吧，反正她那國營飯店也閑得很。
他看了看，兩個麻袋都不小，沉甸甸的，一袋是白麪，一袋是玉米麪，都是好東西。
包袱裡他開啟看了一眼，有幾塊布料，一雙新棉鞋，還有幾包點心，包得嚴嚴實實的。
“舅媽，這麼多東西？”常昆把包袱重新繫好。
範二小笑了笑，：“以前家裏條件，想幫襯孃家也幫襯不上，心裏一直過意不去。”
“現在好了，你小舅在糧站上班，能換到些糧食，家裏也不那麼緊巴了，我也能挺直腰桿幫扶幫扶我爹孃了。”
她頓了頓，眼圈紅了一下，又趕緊笑了：“我爹腿腳不好，一到冬天就疼得下不了地。我娘眼神一年不如一年，去我這當閨女的，離得遠，照顧不上，隻能捎點東西過去，讓他們知道我在城裏過得還行，別惦記。”
“家裏還有個弟弟，現在快到結婚年齡，也不知道有沒有找物件。”
常昆點了點頭，把麻袋和包袱歸攏到一起，等會放到廚房大缸裡：“舅媽你放心，這些東西我一定帶到。”
範二小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條，遞過來，上麵歪歪扭扭寫著一個地址：“這是我家地址，到了唐山你問問人就找著了。我爹姓範，叫範德貴，你到了衚衕口一問就知道。”
常昆接過紙條，看了一眼，摺好裝進口袋裏。
“舅媽，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常昆斟酌著語氣，“我想帶小水一塊去。”
範二小愣了一下：“帶她去？”
“嗯，小水長這麼大，就很小時候見過姥姥姥爺，怪可憐的。昨天她還畫了張畫，讓我帶給姥姥，那小人的辮子畫得歪歪扭扭的，可認真了。”
常昆笑了笑，“我想著，讓她自己去多好，親手把畫交給姥姥，比讓我帶過去強多了，來回兩天，耽誤不了什麼，我看著她，也出不了事。”
範二小張了張嘴，猶豫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頭看了看常昆，好半天才說了句。
“行，那就帶她去，你別嫌麻煩就行。”
常昆沒想到她答應得這麼痛快，愣了一下。
範二小笑了，眼睛裏帶著點淚光：“這丫頭天天唸叨學校裡別人都有姥姥，我早就想帶她回去看看了，可肚子裏又有了一個，怕路上折騰。你帶她去，我也放心。”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小昆，你幫我看著她，別讓她亂跑，別讓她亂吃東西，別讓她……”
“舅媽你放心。”常昆站起來，拍了拍胸脯，“一根頭髮都不會少。”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小水揹著小書包跑進來了，辮子在身後一甩一甩的，臉蛋紅撲撲的，額頭上還掛著汗珠。
她一進門就看見地上的麻袋和包袱，又看見自己娘站在常昆旁邊，愣了一下，忽然像是明白了什麼，眼睛一下子亮了。
“娘！大哥！是不是要帶我去姥姥家？”
小水扔下書包，撲過來，一把抱住範二小的腿，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
範二小低頭看著她，伸手在她腦袋上揉了一下：“去，跟你大哥去。”
小水愣了一瞬，隨即“啊”地一聲尖叫，蹦了起來，在院子裏轉了三圈，又跑過來抱住常昆的腿，使勁搖晃。
“大哥你太好了！大哥你太好了！”
然後又鬆開，跑過去抱住範二小，像隻撒歡的小狗，滿院子亂竄。
秀兒從屋裏探出頭來，看著小水那瘋樣，撇了撇嘴：“不就是去姥姥家嘛，至於嗎？”
小水跑過來，拉住秀兒的手：“我姥姥家有好吃的！等我回來給你帶！”
秀兒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小水信誓旦旦地點頭，雖然她壓根沒見過姥姥，也不知道姥姥家有什麼好吃的，但這時候先答應下來再說。
兩個小丫頭手拉手在院子裏轉圈，笑得哇哇響。
劉梅芬端著菜從廚房出來，笑罵了一句：“行了行了，別轉了，轉暈了明天怎麼上車？”
小水這才停下來，喘著氣，臉紅得像蘋果，跑到常昆麵前，仰著臉，認認真真地說了一句：“大哥，上車我一定聽話。”
常昆彎腰把她抱起來，點了點她的鼻子：“這可是你說的，到時候要是亂跑，下次就不帶你去了。”
小水使勁點頭，兩隻小胳膊摟住常昆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窩裏，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幾個人正熱熱鬧鬧說著話，院門口傳來一聲輕咳。
常昆扭頭一看，是隔壁的獨臂洪大爺。
洪大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右邊的袖子空蕩蕩的，用別針別在肩頭。
“洪大爺？”常昆趕緊迎上去，扶了老人一把，“您怎麼過來了？快坐。”
洪大爺在石桌旁坐下，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他看了看地上那兩個麻袋和包袱，又看了看常昆，開口問道：“小昆，聽說你要去唐山？”
“對，明天跟車去一趟，待兩天再回來。”常昆在他旁邊坐下，給他倒了杯水。
洪大爺接過水杯，端在手裏，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有什麼話不好意思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小昆，我想托你捎點東西，去唐山。”
“行啊，捎什麼？您說。”常昆一口答應。
在四合院住了這麼久，洪大爺經常過來聽收音機，跟家裏人關係都挺好。
遇到小忙能幫的肯定要幫。
洪大爺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布包不大，係得緊緊的。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慢慢解開，裏麵是一遝糧票，還有幾張皺巴巴的鈔票，疊得整整齊齊。
他又從另一個口袋裏摸出一個紙包，開啟，裏麵是一小袋玉米麪，也就四五斤的樣子，用報紙裹了好幾層，生怕漏了。
“這些東西，你幫我帶到唐山豐南縣，找個叫趙家溝的村子，村裏有個老太太，姓周，還有一個姓李的大嫂……”洪大爺把糧票和鈔票重新包好，又看了看那包玉米麪。
“省了幾個月，就省出這麼點東西，這年頭，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