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斌把酒杯放下,靠在沙發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臉色不太好。
馬文才見他不吭聲,又湊近了些,聲音壓低了,帶著幾分討好。
“姐夫,我捱打不要緊,可你交代我的事,我一直放在心上。”
“你說了,遇到長得好的女的要留心,讓她們服服帖帖的,纔好辦事。錦州那邊的幾個,不都是我給你牽的線?”
“那車小蕊,你是沒見過,瓜子臉,麵板白得跟瓷似的,說話聲音也好聽,比咱們以前單位那些強了不知道多少。”
“我這不是想著幫姐夫你留意留意嘛……”
司馬斌的臉色變了變,目光從馬文才臉上掃過去,帶著幾分警告的意味:“你少胡說八道。”
馬文才縮了縮脖子,但嘴上沒停,聲音更小了,像是在說悄悄話。
“姐夫你放心,我心裏有數。你的事我什麼時候往外說過?姐姐那邊我更是嘴嚴得很。”
“你在單位是段長,要顧全大局,這些事不方便你自己出麵,我來張羅就行了。”
“這麼多年,我不是一直幹得好好的?就是今天……今天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
司馬斌沉默了一會兒,伸手端起酒杯,又放下了。
他從煙盒裏摸出一根煙,點上,抽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裏噴出來,在燈下打著旋。
“那兩個人,什麼來路?”他問。
馬文纔想了想:“姓常的那個,叫常昆,原來跟張慶豐的,姓侯的那個是他跟班。打聽過了,沒什麼背景,就是普通職工。”
司馬斌點了點頭,手指在扶手上繼續敲著,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裏在盤算什麼。
馬文纔看他那表情,知道姐夫心裏已經有數了,便沒再繼續唸叨,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行了。”司馬斌把煙掐了,站起來,整了整家居服的領口,聲音不大,但帶著幾分不容置疑。
“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明天上班好好乾活,別給我惹事。那兩個人,我來處理。”
馬文才眼睛一亮,趕緊站起來,連聲道謝:“謝謝姐夫,謝謝姐夫。我就知道姐夫不會看著我受欺負。姐夫你早點休息,我先走了。”
他一邊說一邊往門口退,走到門口又回來把眼鏡拿上,沖司馬斌嘿嘿笑了笑,拉開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在樓道裡嗒嗒嗒地響了一陣,漸漸遠了。
司馬斌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把窗簾拉上了。
他想起馬文才說的那個車小蕊,瓜子臉,白麵板,聲音好聽,心裏火熱,又趕緊搖了搖頭,把這點念頭按了下去。
眼下剛上任,根基還沒穩,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那兩個人,張慶豐留下的老人,得想辦法按住。
至於馬文才,到底是自己小舅子,打狗還得看主人,他的人不能白吃虧。
……
當晚,程敏早早鋪好了床,枕頭擺正,又把常昆明天要穿的衣服掛在椅背上。
她忙完這些,轉過身來,看了常昆一眼,那眼神裏帶著點警告的意思。
“明天要跟車,早點睡,不許胡鬧。”
程敏說完,把燈拉了,自己鑽進被窩,背對著常昆,把被子裹得緊緊的,像條蠶蛹。
常昆在黑暗中笑了笑,伸手去摟她,程敏扭了一下,把他的手撥開:“說了不行就不行,快睡。”
常昆知道她是真不讓,便沒再勉強,把手收回來,枕在腦後,看著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
程敏的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她睡著了。
常昆卻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腦子裏轉著明天的事,跟車去唐山、小水、舅媽的糧食、洪大爺的囑託,還有那個趙家溝的周老太太李大嫂。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大亮,常昆就被院子裏的動靜吵醒了。
睜開眼,窗簾縫裏透進來的光還是灰濛濛的,看了看旁邊,程敏已經起了,被窩都涼了。
他坐起來,揉了揉臉,穿好衣服,推門出去。
一出門,就看見小水已經等在院子裏了。
今天她穿著一身乾淨的花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紮了兩根小辮子,辮梢上繫著紅頭繩,腳上蹬著一雙新布鞋,鞋麵上綉著兩朵小黃花。
背上是洗得發白的布書包,書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麼東西。
小丫頭正坐在石桌旁,兩條腿晃來晃去,滿臉全是興奮。
看見常昆出來,小水眼睛一下子亮了,從石凳上跳下來,跑過來。
“大哥!我早就起了!我等你好久了!”她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聲音又尖又脆,像隻早起的小麻雀。
常昆蹲下來,看了看她那一身打扮,笑了:“今天穿得真好看,新衣裳?”
小水使勁點頭,伸手摸了摸辮梢上的紅頭繩:“娘給我梳的,紅頭繩是新的,鞋也是新的。”
她說著,把腳抬起來給常昆看,鞋麵上繡的小黃花在晨光裡晃了晃。
常昆揉了揉她的腦袋去洗漱。
小水就跟在他後麵,他走到哪兒她跟到哪兒,像條小尾巴。
嘴裏不停地唸叨:“大哥,火車上有沒有飯吃?大哥,姥姥家遠不遠?大哥,我們什麼時候能到?”
常昆一邊洗臉一邊回答:“你就別操心了,下午就能到。”
小水滿意地點點頭,又跑回石桌旁坐好,繼續晃著腿等。
沒過一會兒,院子裏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劉梅芬端著一鍋熱粥從廚房出來,看見小水那一身打扮,笑了:“喲,小水今天真精神,跟個小新娘子似的。”
小水不好意思地笑了,低下頭摸了摸自己的辮子。
常大山從屋裏出來,手裏拿著根煙,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常昆,說了句:“天涼了,得多穿點。”
程敏端著臉盆從屋裏出來,把毛巾搭在繩上,走過來幫常昆整了整衣領,又檢查了一下他的包,看看東西帶齊了沒有。
沒過多久,舅媽範二小進來了,手裏拎著個布包,裏麵裝著幾個煮雞蛋,還有兩張烙餅,熱乎乎的,還冒著熱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