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軍罵罵咧咧，左右看看，拉著常昆往牆角走了幾步，聲音壓得更低了。
“王八蛋今天就來，已經在跟張段長接手工作了。這人也太急了吧？張段長還沒走呢，他就等不及了。”
“咋回事，看來你對新段長意見很大啊？”
侯軍端著缸子，手指頭在缸子邊上一下一下地敲，臉上帶著股說不出的煩躁。
“聽說新段長還帶了幾個心腹來，要把師父、曾叔還有咱們幾個的活兒都替了，張段長在的時候，咱們段多好，幹活有勁，心裏也踏實。現在好了，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燒到咱們頭上了。”
常昆想起昨天段長說的那些話，有人要來鍍金，要在這裏幹個一年半載，出了業績就往上升。
業績從哪來？當然是踩著底下人的肩膀往上爬。
“師父呢？”常昆問。
“在辦公室呢，一早上沒說話。”侯軍搖了搖頭，“張段長對咱們怎麼樣，大家都記在心裏。現在被人這麼頂走，誰心裏能好受？”
常昆把煙抽完，煙頭在鞋底上摁滅，拍了拍手：“走，進去看看。”
侯軍跟在他後麵，嘴裏還在唸叨，句句都帶著股說不出的憋屈。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辦公室。
雷國紅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麵前攤著一張報紙，但眼神是空的，明顯沒在看。
老曾靠在椅子上閉著眼，也不知道是真睡還是假寐。
小呂和小於坐在角落裏，兩人湊在一塊小聲說著什麼，見常昆進來，都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了。
辦公室裡安靜得不像話，連平時最鬧騰的侯軍都不吭聲了，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悶悶地坐下來。
等了一會兒，走廊裡傳來小王姐的腳步聲，挨個辦公室敲門喊人。
“開會了，都到大院集合，段長有事要說。”
辦公室裡幾個人對視一眼，誰都沒動。
猴哥端著搪瓷缸子，眼皮都沒抬。
雷國紅把報紙折起來，放在桌角，站起來整了整衣領，說了句：“走吧，別讓人等。”
幾個人這才慢吞吞地站起來，往常昆這邊靠了靠，一起往外走。
出了辦公室，走廊裡陸續有人出來，三三兩兩往大院方向去，腳步都不快，像是商量好了似的。
大院已經聚了不少人，售票處的吳姐站在台階上，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聲音不大，但臉上的表情一看就不太高興。
辦公室的宋姨靠著牆，兩手抄在袖子裏，嘴角往下撇著，時不時搖一下頭。
廣播站車小蕊站在人群邊上，手裏拿著個本子，沒往本子上寫什麼，倒是豎著耳朵在聽周圍的人說話。
常昆他們幾個走到人群邊上站定，猴哥兩手抱在胸前，臉色難看。
吳姐先開了口，聲音壓得低低的：“這叫什麼事？老段長還沒走呢，新官就來上任了，交接都不用人等的？”
宋姨語氣帶著刺：“你懂什麼，這叫無縫銜接。人家上麵有人，想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還用得著等咱們？”
“聽說新段長是從別處調來的，帶著自己人，咱們這些老人怕是要靠邊站了。”車小蕊也上前湊熱鬧。
這話一出來，周圍幾個人臉色都沉了沉。
猴哥終於憋不住了：“靠邊站就靠邊站，咱又不是沒站過，我就是看不慣這吃相！張段長對咱們怎麼樣，大家心裏都有數。好不容易鐵路段治理好了，馬上有人來摘桃子。”
小於沒說話，但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線，兩隻手插在褲兜裡，腳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碾著。
吳姐聲音更大了：“我聽說新段長帶來的那幾個，都是他的人。咱們這些人，以後還不知道給安排到哪去。跟車？下站台？反正輕鬆活兒輪不到咱們。”
宋姨哼了一聲：“罵了隔壁，憑什麼咱們辛辛苦苦幹出來的成績，讓別人來撿現成的？”
車小蕊把本子合上，拍了拍，嘆了口氣：“算了算了，說這些有什麼用？人家上麵有人，咱們能怎麼著？該幹活幹活，該聽話聽話，別給自己找不痛快。”
人群裡七嘴八舌，聲音都不大，但每一句都帶著股說不出的憋屈和憤懣。
有人罵新段長吃相難看，有人替張慶豐抱不平，有人擔心自己以後的工作安排，還有人乾脆不說話，站在那裏抽煙，煙霧繚繞中，臉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段長還沒來，大院裏的人越聚越多，議論聲也越來越密，沒完沒了。
過了一會，從辦公室處傳來一陣腳步聲，人群的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新段長來了。
走在最前麵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身藏藍色的製服，料子挺括，熨得闆闆正正，連個褶子都沒有。
領口的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頭髮梳得油光鋥亮，往後背過去，蒼蠅站上去都得打滑。
腳上的黑皮鞋擦得能照見人影，走起路來咯噔咯噔響，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像是生怕別人看不見他。
身後跟著四五個人，清一色的製服，個個昂著頭，眼神從人群上麵掃過去，像是壓根沒看見底下站著的這些人。
張慶豐跟在最後麵，步子不快不慢，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還是穿著那身舊製服，袖口磨得有點發白，帽子端端正正戴著，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可走在新段長那一行人後麵，就顯得有點落寞了，像是一把用了多年的舊椅子，被人搬到了角落裏，不礙事，但也不重要了。
大院裏安靜得能聽見風吹旗子的聲音。
新段長站定，掃了一眼底下的人群，嘴角微微往上一扯，算是笑了一下。
他接過身後那人遞來的資料夾，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了，遞給旁邊的人，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地開了口。
“同誌們，我叫司馬斌，從今天開始，由我來擔任咱們鐵路段的段長。”
聲音在大院裏回蕩，字正腔圓，像是在念稿子。
底下沒人鼓掌，也沒人說話。
場麵一片寂靜，下麪人人都板著一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