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斌也不在意,繼續往下說,聲音比剛才又大了幾分。
“組織上把這個擔子交給我,是對我的信任,也是對大家的期望。我會不辜負組織的重託,帶領大家,把咱們鐵路段的工作做得更好,更上一層樓。”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像是在看誰在認真聽。
“當前,我們的工作任務還很重,麵臨的挑戰還很多。這就要求我們,要統一思想,提高認識,團結一致,攻堅克難。
我們要以更高的標準要求自己,以更嚴的紀律約束自己,以更實的作風開展工作。”
底下有人輕輕哼了一聲,聲音很小,但在這安靜的院子裏,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司馬斌的目光往那個方向掃了一眼,沒找到是誰,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
“我相信,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我們一定能夠克服困難,完成任務,向組織上交出一份滿意的答卷。”
他說完,又掃了一圈底下的人,等著掌聲。
掌聲沒有來。
大院裏安安靜靜的,隻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司馬斌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了,嘴角抽了抽,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
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往前邁了半步,帶頭鼓了兩下掌。
他身後那幾個人跟著拍了起來,稀稀拉拉的,像便秘下拉出的點點黃湯。
底下零星有人跟著拍了幾下,有氣無力的,比放屁響不了多少。
司馬斌的臉微微紅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說了句“散會”,轉身大步走了。
身後那四五個人趕緊跟上去,簇擁著他,咯噔咯噔的皮鞋聲漸漸遠去。
大院裏的人沒急著走,三三兩兩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猴哥撇撇嘴:“講得真好,一句都沒重點,全是放屁話。”
吳姐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趕緊捂住嘴,眼睛彎成了月牙。
宋姨把手從袖子裏抽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淡淡地說了句:“散了吧,回去幹活。”
人群慢慢散開,腳步聲、說話聲、咳嗽聲混雜在一起,大院裏又恢復了往日的嘈雜。
散會後,人群還沒完全散盡,小王姐就從辦公樓裡小跑著出來,手裏拿著個本子,喊了一聲:“雷國紅、侯軍、常昆、小呂、小於、老曾,新段長讓你們去辦公室一趟。”
猴哥跟小呂對視一眼,兩人臉上都帶著股“來了”的表情。
雷國紅把煙掐了,整了整衣領,邁步往前走。常昆跟在他後麵,幾個人穿過大院,進了辦公樓。
辦公室的門開著,司馬斌已經坐在了辦公桌後麵。
那位置以前是張慶豐的,現在換了主人,連桌上的東西都換了。
原先那個磨得發白的搪瓷缸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嶄新的白瓷茶杯,杯蓋上印著紅花,旁邊放著一副金絲眼鏡,還有一摞整整齊齊的檔案。
司馬斌靠在椅子上,手裏夾著根煙,麵前的煙灰缸乾乾淨淨,一根煙蒂都沒有。
身後站著那四五個人,一字排開,像是保鏢似的,個個板著臉,眼神從幾人身上掃過去,帶著股居高臨下的味道。
常昆他們幾個走進去,在辦公桌前站了一排。
司馬斌沒叫他們坐,抽了口煙,慢悠悠地吐出來。
“叫你們來,是說一下工作安排。”
他頓了頓,目光從幾個人臉上掃過去,像是在打量什麼。
“從今天開始,你們幾個的站台巡邏任務取消,全部安排跟火車。”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侯軍眼皮一跳,這老小子,上任第一天就搞麼蛾子。
司馬斌把煙叼在嘴裏,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翻了翻,又放下,繼續說。
“跟車的具體安排,回頭小王會通知你們。該帶什麼,該注意什麼,都有規定。我隻有一條要求。”
他把煙拿下來,在煙灰缸裡摁滅了,抬起頭,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聲音陰沉幾分。
“不許私自夾帶任何貨物!”
這話一出來,猴哥的眉頭皺了一下。小呂抬起頭看了司馬斌一眼,又低下去。小於的嘴唇抿得更緊了。雷國紅還是那副表情,但眼皮垂下去了。
司馬斌往後一靠,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語氣變得嚴厲起來。
“我知道,以前段裡對這事兒管得鬆,大家都有習慣,跟車的時候帶點東西,以前我不管,但現在是我說了算。”
他站起來,雙手撐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從幾個人臉上一個一個地掃過去,像是要記住每一個人的臉。
“我告訴你們,從今天起,這條規矩就廢了。誰要是敢私自夾帶貨物,被我發現了,輕則罰款,重則撤職。別怪我沒把醜話說在前頭。”
他站起來,慢慢轉過身去,看著窗外,背對著幾人,。
音不高不低地飄過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我不希望在我的任上,出任何紕漏。”
“你們跟著火車走,就是鐵路段的臉麵。臉麵乾淨了,業績才能好看。業績好看了,大家都有好處。”
“誰要是給這個段抹黑,就是給我司馬斌上眼藥。給我上眼藥的人,我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辦公室裡的空氣像被抽空了,悶得人喘不過氣。
幾人站在那兒,腮幫子咬得鼓起來一塊,眼睛盯著辦公桌的桌角,一句話沒說。
常昆站在第二排,看著司馬斌的背影,心裏也很是氣悶。
這年頭,跟車本來是個好差事。
火車跑得遠,從京城到外地,從外地回京城,來回一趟,帶點東西,倒騰倒騰,不說賺多少錢,至少能解決家中溫飽。
這是鐵老大特有的福利,不是明文規定的,但大家都心知肚明。靠著這點油水,多少人家才能勉強餬口。
現在好了,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燒斷了大家的財路。
不許倒騰東西,不許夾帶貨物,臉麵要乾淨,業績要好看。
可底下人的日子怎麼過,誰管?
這種過路官,就是這樣,隻管自己業績,下麵死活一概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