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梅林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灌了一大口水，這才開口。
“還不是你給秦保衛出的主意！今天跑到糧站來找我，說要賒玉米糧種，鄉裡鄉親的，我還能把他往外趕？”
常大山嘿嘿一笑：“那事辦成了沒有？”
都是隔壁村的，抬頭不見低頭見，真遇到難事了，又有能力幫，肯定要幫。
“能不辦成嗎？”劉梅林嘆了口氣，把茶碗放在桌上。
“人家秦保衛把你們村的情況一說，，我們糧站主任一聽，當時就拍板了，說秦家村這麼難，能幫一把是一把。”
“嘿！他私下跟我說，上次糧站糧票被偷，全靠小昆他才驚險脫身，這份人情他一直記著。”
常昆在旁邊聽著，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劉梅林又說道：“賒糧種的手續麻煩著呢，跑了一整天，腿都跑細了。又是打報告，又是找領導簽字，又是走流程，我這一整天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那不還是辦成了嘛！”常大山笑嗬嗬地給他續了水。
劉梅林從兜裡摸出一樣東西，往桌上一拍，是一根雪茄，棕褐色的煙捲，看著就不便宜。他眼睛亮亮地看著常大山：“姐夫，你看這是啥？”
“嗬！這不是老王給的雪茄麼，你跑我這顯擺什麼？”
“就是啊！二姐夫說這是特供的，就給了兩根，我平時哪捨得抽。”劉梅林把雪茄拿回去，小心地裝回兜裡，拍了拍。
“今天去找領導簽字，我咬咬牙拿了一根出來，主任一看眼睛都直了，這雪茄一出手，啥手續都痛快了，刷刷刷全簽了。”
劉梅芬在旁邊聽著，忍不住插嘴：“一根煙就能把人打發了？”
“大姐你不懂。”劉梅林擺擺手，一副過來人的口氣。
“雪茄是啥？那是稀罕物！有錢都買不到。領導說這輩子還是頭一回抽這玩意兒。簽完字還拉著我聊了半天，問這雪茄哪來的，那個熱情勁兒，嘖嘖嘖，跟平時判若兩人。”
常大山哈哈大笑，拍了一下大腿：“這主意是我出的，雪茄可是你二姐夫給的，裡外裡都是咱家的東西。”
“可不是嘛！秦保衛那老小子，走的時候千恩萬謝的，說改天要請我喝酒。我說免了，你那點酒還是留著過年喝吧，先把糧種拿回去種上要緊。”
幾個人笑了一陣。
常大山又問：“秦家村這回賒了多少糧種？”
“夠他們村種的了。”劉梅林喝了口水，“主任說了，這是救命的事，不能含糊。等明年秋收再還賬，不著急。”
常大山點點頭，心裏踏實了不少。
秦家村那檔子事，總算有個著落了。
劉梅林站起來：“行了，我回去了，明天還得上班。姐夫，你以後少給我攬活兒啊，我這腿現在還酸著呢。”
常大山笑罵了一句：“滾吧滾吧，又不是給我家辦事，那是積德的好事，你還不樂意了？”
劉梅林嘿嘿一笑，沖常昆點了點頭，轉身出了院子。
程敏送完程信回來，院子裏已經安靜下來。
常昆在廚房幫老孃做完飯，常大山在給小毛驢喂草，這小毛驢算是享福了，不用拉磨幹活，整天被伺候得舒舒服服。
買看到幾個小丫頭，程敏走進她們房間，見幾個人都已經睡得橫七豎八。
秀兒一條腿搭在小清肚子上，小沐抱著枕頭滾到了床沿邊，再翻個身就得掉下來。
程敏趕緊過去把小沐往裏挪了挪，又把秀兒的腿放好，給幾個丫頭掖了掖被子，這才輕手輕腳地走出來。
灶台上飯菜也熱好，劉梅芬端出來，一家四口隨便對付了幾口。
常大山今天在村裡吃了魚，不太餓，扒拉了兩口就放下了筷子。
劉梅芬惦記著張曲魂的親事，邊吃邊唸叨，常大山不知道前因後果，聽得雲裏霧裏，也懶得問，吃完飯就回屋歇著了。
常昆和程敏回了自己屋。
燈點上，昏黃燈光把屋子照得暖烘烘的。
程敏坐在床邊，把辮子拆開，黑髮散在肩上，拿梳子一下一下梳著，隨口問起張曲魂的婚事。
常昆靠在床頭跟她說起今天劉梅芬去小翠家的事。
“你是沒看見我娘回來那表情，又氣又惱，她說曲魂那小子，平時憨憨傻傻的，見了姑娘臉都紅，誰知道他跟小翠，能幹出那樣的事。”
程敏梳頭的手頓了一下，轉過頭來：“咋回事？”
常昆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從張曲魂怎麼認識小翠，到小翠娘怎麼嫌棄老張家，再到小翠一個人跑到張曲魂宿舍，回家跟爹孃說我已經是他的人了。
程敏聽完，手裏的梳子停在半空，好半天才說了句：“這姑娘，真是了不起！”
她把梳子放下，轉過身看著常昆，眼睛亮亮的：“姑孃家的名聲比命還重要。她能說出這種話，那是把一輩子的賭注都押在張曲魂身上了，萬一曲魂不是個好的，她這輩子就完了。”
常昆點點頭：“所以我說曲魂這小子命好，攤上這麼個好女人。”
程敏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手指繞著梳子的齒，聲音輕輕的：“不過……如果是我，為了你，我也能做得到。”
常昆心裏一顫，抬頭看她。
程敏的臉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紅，眼神卻很認真，沒有躲閃，就那麼看著他。
“我是說真的。”她又說了一遍，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為了你，我什麼都豁得出去。”
常昆心裏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熱熱的，脹脹的。
伸手把程敏拉過來，摟在懷裏。
程敏的臉貼在他胸口，聽著他咚咚的心跳聲，耳朵根都紅了。
“說什麼傻話。”常昆下巴抵在她頭頂，聲音有點啞，“好好的日子不過，豁什麼出去。”
程敏悶悶地笑了一聲，伸手環住他的腰，沒再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靜靜地抱了一會兒，燈花劈啪響了一下，窗外的秋蟲叫得正歡。
常昆低頭在她發頂親了一下，輕聲說：“你是我媳婦，我不會讓你豁出去的……”
程敏把臉往他懷裏埋了埋，心裏甜滋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