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三兵點點頭，拍拍程信肩膀。
“我當年入伍的時候，大字不識一個，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好，在部隊帶了三年，出來啥都會了。”
程信看著他，眼裏全是羨慕：“那……那我也能去當兵？”
高進笑了：“怎麼不能？你這年紀正好，回去讓你姐夫幫你問問，街道上有徵兵辦，報名就行。”
程信轉過頭，看著常昆。
“行，回去幫你問問。”
孫秀蘭在旁邊聽著，一直沒吭聲，這會兒忽然開口。
“當兵……會不會有危險？”
高進擺擺手：“老人家，你放心，部隊裏訓練是苦了點，可不像之前那麼危險了。你兒子有誌氣，這是好事。”
孫秀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看看兒子那張興奮的臉，又看看常昆，最後嘆了口氣。
“那聽你們的吧，就是他爹不知是個啥意見。”
程信一下子跳起來，差點撞到餐車頂。
“太好了！我要去當兵！”
小李在旁邊笑他：“別高興太早，還得體檢呢！”
程信愣了一下，又坐下，臉上笑意不斷：“我身體好著呢，天天幹活，體檢肯定沒問題。”
說到體檢，常昆又想起人強丹，看來回到北京，得早點找個機會讓丈母孃和小舅子吃下。
程敏也很捨不得弟弟去當兵，但看程信這副興奮的樣子，隻能扁扁嘴，想著等回去慢慢勸說。
一家人剛要團聚，小弟就又要去當兵分離，她纔不肯。
常昆這個沒眼力見的，還慫恿這小弟去當兵，等回去要狠狠罵他一頓。
一頓飯吃完，主賓都興緻高昂，隻有孫秀蘭和程敏倆人強顏歡笑。
回到車廂，程敏一直沒說話。
孫秀蘭也沉默著，坐在床邊，等著窗外發獃。
車廂還沉浸在興奮中，趴在窗戶上看外麵的風景，嘴裏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這年頭的男孩子，大部分都有個當兵夢。
如今很有可能實現，他心裏得意的很。
常昆看了程敏一眼，知道她心裏有事。
果然，過了一小會，程敏開口了。
“常昆，我，我不想讓小信去當兵。”
常昆轉頭看她。
程敏低著頭，聲音悶悶的。
“小弟才剛找回來，一家人剛團圓……我不想讓他走。”
常昆沒說話，坐到她旁邊。
“娘也是這麼想的，她雖然沒說，但我知道。”程敏靠在常昆肩膀，聲音越來越小。
程信獃獃地看著姐姐，又看看老孃，抿著嘴不說話了。
常昆攬著程敏肩膀，輕聲道：“我知道你跟娘都捨不得，但你想想，小信年齡慢慢長大，他總不能無所事事，全指望家裏吧？”
程信重重點頭：“姐夫說的對，我靠自己也能給娘爭氣！”
孫秀蘭抽了抽鼻子，揉揉兒子的腦袋：“娘不指望你多爭氣，隻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娘，就算小信能去當兵，也不是一時半會的，去報名徵兵，走完流程說不定半年過去了。”
“這……小昆說的有點道理，可一想到小信要去當兵，我這了心裏，就覺得空落落的。”
常昆繼續勸說：“娘你看小信剛才那樣子，多高興啊，他才十八歲，這輩子還長著呢，咱們總不能把他一輩子拴在家裏。”
孫秀蘭沉默一會，嘆了口氣：“孩子有誌氣，是好事，家裏又有這個條件……”
“等回到家，先讓小信跟他爹還有大哥多待一陣。”
程信聽懂老孃的意思，開心地咧嘴大笑。
一路無事，第三天上午，火車哐當一聲，緩緩停下來。
“北京在到了啊——”
乘務員拖著長音從過道走過。
程信一下子從床上蹦起來，趴在窗戶往外看。
站台上人來人往，扛著大包小包的旅客擠來擠去，他什麼都看不清，可眼睛還是瞪得溜圓。
“到了？到了？”他回頭喊。
孫秀蘭坐在床邊，攥著程敏的手，手心全是汗。
她張張嘴，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
“娘，回來了！”程敏握緊老孃的手，感覺那手掌在微微顫抖。
常昆把行李拎下來，看了眼窗外，回頭招呼著：“走吧，下車了。”
一家人隨著人流往車門走，孫秀蘭走在最前麵，程敏扶著她，程信跟在後麵，常昆走在最後頭拎著東西。
車門開啟，站台上風撲麵而來，帶著北方夏末特有的乾爽。
孫秀蘭站在出站口，往外看了一眼，腿忽然有點軟。
站台上，程榕江和程傑站在最前麵。
程傑個子高，一眼就看到車門裏的娘。
他嘴唇動了動，沒喊出聲，想要邁步上前，卻隻覺得雙腿有千斤重。
程榕江站在旁邊，兩手緊緊攥在一起，捏的骨節都發白了。
“怎麼還沒來，怎麼還沒到……是不是這列車？”
他急得汗水嘩嘩向下流。
出了出站口，孫秀蘭向四下張望。
這麼多人，這麼多房子，這麼大一座城。
十幾年了！她終於回來了！
忽然，她雙眼定定地看向一老一少兩人。
時隔十多年，她一眼就認出老頭子還有自家兒子。
淚水瞬間湧了出來，模糊了雙眼，怎麼擦也擦不幹凈。
“娘——”
隨著嘶聲悲吼，程傑從人群中衝出來。
幾步跨過來，一把抓住老孃的手。
“娘！！！”
他激動地全身發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喊了兩聲，淚水也跟著洶湧而出。
孫秀蘭看著眼前這個高高大大的年輕人，看著他身上穿的公安製服，再看看他跟自己一模一樣的眉眼。
“小傑……我的小傑……”
她摸著兒子的臉，手抖得厲害。
“長這麼大了，都長這麼大了……快起來，快點起來……”
程傑握著老孃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哭得像個孩子。
“娘，是我，我是小傑……”
娘倆跪在地上，抱頭痛哭，一時間話都說不出口。
程榕江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唇哆嗦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十幾年了。
他找了老伴十幾年，想了十幾年，等了十幾年。
如今人就在眼前，他反而心生膽怯，有點不太敢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