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秀蘭聽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但看那個穿製服的人笑得和和氣氣,也沖他笑了笑。
高進見了,忙道:“老人家,歡迎歡迎,到了北京,好好享福。”
他見孫秀蘭頭髮花白,還以為有六七十歲,嘴裏敬稱著老人家,實際上倆人年紀相差不大。
孫秀蘭聽不懂,但也大概明白這是在說好話,隨即點了點頭。
程敏在旁邊給她翻譯:“娘,這是火車上的領導,請咱們去吃飯呢。”
孫秀蘭連連擺手:“這怎麼好意思?”
常昆沒太客氣,上次在南京,靠著高進給的獎章買到臥鋪票,還沒好好感謝他。
餐車裏,熱氣騰騰的飯菜擺了一桌。
高進張羅著讓大家坐下,紅三兵和小李坐在一邊,常昆挨著程敏,孫秀蘭和程信坐在對麵。
孫秀蘭看著這一桌子菜,有點手足無措:“這……這太多了……”
高進笑著擺手:“不多不多,老人家頭一回坐咱們這趟車,應該的。”
“其實,最主要的是常昆上次幫我抓那夥賊,可讓我大大露了把臉!”
紅三兵和小李滿臉振奮,目光爍爍轉向常昆。
常昆一愣,上次在火車上幫他們抓賊,當時贓物都搜出來了,這麼說還有後續。
紅三兵笑著解釋:“常昆你是不知道,那夥賊不同於一般的小偷小摸,他們流動作案,專門挑身上有重金的人下手。”
“好多列火車都遭過他們的毒手,這次把他們打掉,我們鐵路內部給頒了個集體三等功。”
高進哈哈大笑,親自斟酒:“就沖這個,就得敬常昆你一杯!”
其中還有這樣的波折,常昆也沒想到,忙謙虛道:“列車長,這都是湊巧了……”
“哈哈,不用多說別的,我們還要工作不能陪你多喝,你自己多喝幾杯。”
幾人觥籌交錯,程信坐在旁邊,有點拘謹,手不知往哪裏放。
小李坐在他對麵,看他那樣子笑了:“小兄弟,頭一回兒坐火車?”
程信點點頭。
“多吃點,火車上飯不好弄,就這一頓好的。”小李把一盤紅燒肉往他麵前推了推,“嘗嘗這個。”
程信夾了一塊,放進嘴裏,眼睛一下亮了:“好吃!”
小李嘿嘿笑笑,自己也夾了一塊,倆人就這麼吃上了。
吃著東西,小李開始問東問西。
“你家在哪兒?”
“離廣州挺遠的一個小村裡。”
“那邊啥樣?”
程信想了想:“有山,有竹子,還有爛泥灣……爛泥灣本來沒有水,被我姐夫挖出水來了!”
小李愣了下,轉頭看了眼常昆。
他去找丈母孃才幾天,就給村裡打井了?
程信一臉自豪:“我姐夫可厲害了,往那一站,就知道地下有水,幾鋤頭下去,水就冒出來了!”
小李聽得一愣一愣,轉頭問常昆:“昆哥,真的假的?”
常昆笑笑,沒說話。
小李轉頭又跟程信聊起來。
“那你以後就在北京住了?”
程信點點頭:“嗯,我爹在北京,大哥還是派出所的所長!”
“嘿!你大哥還挺厲害!”小李點點頭,“北京好啊,人多又熱鬧!”
“你呢?你家在哪兒?”
小李往北指了一下:“我家啊,在東北,老遠老遠了!”
程信眨眨眼:“那你咋回家啊?”
“坐火車啊!”小李理所當然地說,“我們這工作,就是跟著火車跑,天南地北到處走,想家了,就跟著車回去看看。”
程信眼睛亮了:“天南地北都可以去?”
“那當然!”小李比劃一下,“往北能到哈爾濱,往南能到廣州,往西能到蘭州,哪兒都能去。”
程信聽得入了神。
小李看他那樣,笑了:“怎麼?羨慕了?”
程信點點頭,低頭扒拉碗裏的飯粒。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小聲問:“那……要是我想廣州村裏的小夥伴了,能坐車回去看看嗎?”
小李愣了一下,看向常昆。
程信低下頭,聲音更小了:“他們……他們都挺好的,我走了,他們肯定想我。”
少年意氣,最為珍貴。
餐車裏安靜了一瞬。
高進放下筷子,看著程信笑了:“小兄弟,這有什麼難的。”
他指著小李:“這小子說得對,咱們的火車,就是讓人坐的,你想回去看看,買張票就是了。”
程敏伸手揉揉弟弟的腦袋:“想回就回,沒人攔著你。”
“恩!”程信笑得眼睛都眯起來,用力扒拉一口飯,含糊不清說道,“我……那我以後也能上火車……當公安不?”
“這樣以後不用買票,都可以到廣州看望他們了。”
飯桌上眾人都笑了,高進笑得尤其開心,拍著桌子道:“好小子,好誌氣!”
程信被他們笑得不好意思,低下頭小聲問:“那想在火車上當公安,得要啥條件啊?”
小李放下筷子,認真想了想。
“首先得識字,咱們發通知,寫報告,都得用筆,不識字可不行。”
程信愣了一下,眼中的光略微黯淡。
他從小在村裡長大,也就老孃教過他幾個字,能把自己名字寫出來就不錯了,哪有機會讀書寫字。
紅三兵在旁邊接話:“還有槍法,乾咱們這行的,不指望你多能打,但最起碼得會用槍,關鍵時刻能頂上去。”
程信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隻會幹農活,連槍都沒摸過。
高進看他那樣,笑了:“小兄弟,別灰心,你這年紀,從頭學還來得及。”
程信抬起頭,眼巴巴看著他。
“我倒是知道一條路子。”
“什麼路子?”程信有點激動。
“當兵。”
“當兵?”程信愣住了,他從來沒想過這個。
高進點點頭,慢慢說道:“部隊裏什麼都教,識字、打槍、鍛煉身體,從頭開始,一步一步來,當幾年兵出來,身體練好了,本事學會了,到時候想再跟火車當公安,就容易多了。”
程信眼睛亮了又亮:“真的?”
“當然真的。”高進指了指紅三兵,“你問他,他也是部隊裏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