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信跑回來,看見姐夫在買東西,湊過來問:“姐夫,買啥呢?”
常昆看他一眼:“你想要啥?”
程信撓撓頭,不好意思說。
常昆指了指攤子:“挑一個。”
程信眼睛一亮,蹲下來看了半天,挑了一個竹蜻蜓。
他搓了一下,竹蜻蜓飛起來,在空中轉了幾圈,落在地上。
再跑過去撿起來,嘿嘿傻笑。
從小到大,除了和泥巴玩,就沒玩過什麼玩具。
此時見到小孩子玩的小玩意,看什麼都覺得新鮮。
孫秀蘭看著兒子那傻樣,也笑了。
逛了小半天,買了一大堆東西。
泥人、撥浪鼓、竹蜻蜓、小風車,還有幾個竹編的小籃子,幾塊好看的花手帕,一包彩色的玻璃珠子。
程信懷裏抱得滿滿當當,走路都得小心翼翼的,生怕掉了一樣。
孫秀蘭跟在後頭,嘴裏哈哈笑著著:“買這麼多,家裏那幾個丫頭還不得瘋了……”
程敏挽著她的胳膊,笑著說:“就是要讓她們瘋一瘋,咱出來這麼久,不帶點東西回去,她們該不依了。”
常昆走在最後,看著前麵那娘仨,嘴角微微翹起。
回北京要坐一天多火車,第二天下午才發車,一家人準備在招待所好好休息一天,養精蓄銳。
孫秀蘭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程敏躺在她旁邊,握著老孃的手。
“娘,咋了,睡不著?”
孫秀蘭沉默一會兒,輕輕說:“小敏,你說……娘老成這樣子,你爹還能認得出我嗎?”
程敏愣了一下,沒想到娘會想到這裏。
果然,身為女人,就算是當了十幾年農婦,孫秀蘭還是在意自己容貌。
程敏緊了緊老孃手掌,往她身邊靠了靠:“咋能不認識,那天我一眼就認出你了。”
孫秀蘭嘆了口氣:“都十幾年了,娘頭髮都花白了,臉上皺地不像樣……你爹他肯定還挺年輕吧?”
程敏笑了:“娘,你放心,我爹天天唸叨你,就算你變得再大,他也一眼就能認出你。”
孫秀蘭沒說話,心中忐忑依舊。
隔壁床,程信躺在軟乎乎的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忽然開口:“姐夫。”
“怎麼了?”
“北京啥樣啊?”
常昆想了想,沒法形容:“等你到了就知道了。”
“比這裏廣州還熱鬧嗎?”
“那要熱鬧多了,回頭你是也北京人了。”
程信眼睛亮了亮,翻了個身:“我回去了能幹啥呀?那邊沒地給我種吧?”
“嘿!你小子還想著種地?”常昆頓了頓,“就算想種地,你大哥還不答應呢!”
“他在派出所當所長,不會讓你吃苦的。”
說到程傑,程信一下子興奮起來:“對哦!我大哥會不會讓我也當公安?那我就能天天摸槍了!”
“你這麼喜歡槍?回頭我拿槍帶你上山打獵,北京周圍山上還有野豬、青羊,到時候讓你見識見識。”
“太好了!謝謝姐夫!”
旁邊孫秀蘭罵了句兒子:“趕緊睡覺,別吵到你姐!”
第二天下午,一家人收拾好東西,退了房,前往火車站。
孫秀蘭穿著那身新衣裳,腳下是新布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即將迎來新生活,她心中既欣喜又激動。
程信揹著個小包袱,裏麵裝著那些小玩意兒,還有他那個竹蜻蜓。他時不時伸手摸一下,確定那東西都還在。
上了火車,倆人差點被車廂味道熏個跟頭,到了臥鋪門口,才喘了口氣。
“誒喲剛才那是啥味?在村裡挑大糞也沒這麼燻人啊!”
進了臥鋪車廂,孫秀蘭上下打量著,嘴中嘖嘖稱奇。
“剛才那邊的座位人都坐不舒服,這……這裏還能躺著睡覺?”
“娘,咱們得坐一天多火車,如果坐外麵那硬座,到了北京骨頭架子都散了。”
孫秀蘭瞪了眼閨女:“哪有那麼嬌氣,這個能睡覺的床鋪,肯定很貴吧?”
程敏笑而不語,程傑跟在後麵,東張西望,看什麼都新鮮。
“姐,這床咋這麼小?”
孫秀蘭用力拍了下兒子肩膀:“看把你能的!還敢嫌床小?”
程信咧咧嘴,摸摸床單滑溜溜的,又看看那窗戶,外麵是站台,人來人往。
他忽然興奮起來:“姐,咱們就坐這個,一天就能到北京?”
他咧著嘴,爬上床鋪,躺下來,又坐起來,來回試了好幾遍。
孫秀蘭小心坐在另一張床上,看著兒子傻樣,自己也搖頭笑了。
火車忽然‘嗚——’地一聲響,車身輕輕晃了晃。
孫秀蘭嚇了一跳,一把抓住床沿。
“娘,沒事,是火車要開了。”
火車慢慢動了,看著那些陌生風景一點點掠過,孫秀蘭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熱。
以後,真的再也沒機會回來了。
村裡那些街坊四鄰,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了。
程敏見狀,沒說話,隻是把手輕輕覆蓋在老孃手背上。
火車開了一會兒,門忽然被敲響。
常昆過去開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門外站著高進,後麵跟著紅三兵和小李。
“常昆同誌。”高進伸出手,用力握了握,“我就說看著上車的人眼熟,真的是你。”
常昆笑著打招呼:“高車長,紅師傅,小李,咱們又見麵了。”
高進往車廂裡看了一眼,孫秀蘭和程信正直愣愣看著他們。
“這是……找到了?”
常昆點點頭:“找到了,這是我丈母孃和小舅子。”
之前在北京到南京的火車上,常昆跟高進幾人提過跟程敏出門的目的。
高進哈哈一笑,轉身對紅三兵道:“你看,我說什麼來著,常昆出馬,肯定是有把握的嘛!”
紅三兵笑著點頭:“好小子,是真有本事!”
小李在後麵探了下腦袋,衝程信揮揮手。
程信愣愣地也揮揮手,不知這人是誰。
高進拉著常昆的手不放:“走走走,去餐車吃飯,小李,你趕緊去安排一下,讓後廚弄幾個好菜。”
常昆剛要推辭,高進擺擺手:“別客氣,能再次相遇就是緣分,再說了,你丈母孃是第一次坐火車吧,得好好招待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