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在屋內坐下。
凳子不夠,程信搬了個木頭墩子,又抱了一捆乾草墊上,讓常昆坐。
常昆沒推辭,一屁股坐下去,乾草窸窸窣窣。
孫秀蘭拉著程敏的手,攥得緊緊的,生怕一鬆開人就不見了。
她上上下下打量閨女,看了又看,怎麼都看不夠。
“高了,也俊了……”她喃喃著,“長成大姑娘了,臉上也有肉了……”
程敏鼻子有點發酸。
一家人失散的時候,她才十歲多點,瘦巴巴的,如今站在娘麵前,明顯比娘高出一大截。
她長大了,娘也變老了。
孫秀蘭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問道:“你……你爹呢,還好嗎?”
“爹也好,天天掛念你和小弟。”
孫秀蘭聲音有點抖:“真的?我一直以為他已經沒了……”
說著,她眼淚又落下來,嘴裏唸叨著:“那就好……那就好……”
程信坐在旁邊,低著頭不說話,肩膀一抖一抖的。
從小生活中缺少父親,如今聽說父親還健在,他心裏又是酸楚又是慶幸。
程敏擦擦眼淚,繼續說道:“我爹這些年……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小時候我生病,他揹著我走幾十裡路找大夫,後來供我上學,讓我當老師……”
孫秀蘭哭得更凶了。
自己這一家人,真是太苦太難了。
“他,他找過我們嗎?”
“當然找過!”程敏點頭,“剛失散那幾年,他年年出去找,到處打聽,跑了不知多少地方,後來……後來實在找不著,才慢慢死刑了。”
孫秀蘭捂著臉,哭得說不出話。
看著娘花白頭髮,還有滿臉的皺紋,程敏心疼得像刀割。
“娘,別哭,以後都會好起來的……”
孫秀蘭搖搖頭,眼淚流著,卻努力擠出個微笑。
“娘這是高興……高興的!”
她吸吸鼻子,又問:“你大哥呢,程傑……他還好嗎?”
程敏點點頭,臉上帶了點笑:“大哥也很好,前幾年從部隊轉業,現在在古流派出所當所長。”
孫秀蘭愣住了:“所長?”
程敏笑著點頭:“所長,他可厲害了,手底下管著幾十號人,街坊鄰居都誇他。”
孫秀蘭嘴唇哆嗦著,眼淚又湧出來:“好……好!我兒子出息了!”
她唸叨著,忽然又想起什麼,拉著程敏手問:“那阿傑他程家了沒?有沒有孩子?”
程敏笑容一頓,搖搖頭:“還沒呢,我大哥那人,一心撲在工作上,天天忙得腳不沾地,哪有功夫處物件。”
孫秀蘭臉上露出心疼神色:“都當所長了,怎麼還不成家!都三十的人了吧?”
“嗯,三十了!爹他也著急,託人介紹了不少,他都沒看上,要不就說沒時間……”
孫秀蘭嘆了口氣:“阿傑像你爹,死倔死倔的!”
“娘,你不用擔心,大哥他有本事,長的也好,肯定能找到合適的,現在是緣分還沒到。”
孫秀蘭點著頭:“好……你們都是好孩子……”
她拉著程敏的手,又哭又笑,絮絮叨叨問個不停。
程敏一一回答,說爹身體硬朗,家裏日子越過越好,說她和常昆剛結婚還不到一個月,說這次出來找他們,是常昆張羅的。
娘倆哭一會笑一會,臉上淚就沒幹過。
程信在旁邊聽著,眼睛也紅紅的,卻一直沒吭聲。
常昆看看他,把手裏剩下的一個包子遞過去。
程信搖頭不接。
“吃吧,聽你姐說話,不耽誤吃。”
接過包子,小口小口咬著,程信眼睛一直盯著程敏,像是她忽然會不見了似得。
孫秀蘭拉著程敏的手,忽然嘆了口氣。
“我對不起你爹,也對不起你大哥……”
“娘,你說什麼呢?!”
孫秀蘭眼淚又流下來:“當年走散了,我抱著你弟,被人流沖走,回頭就看不見你們……”
她聲音哽嚥著。
“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們了,沒想到……老天爺開眼,讓我臨死之前還能見到你,你大哥也出息了,我死也瞑目了。”
程敏鼻子一酸,撲進她懷裏。
“娘,說什麼死,你還年輕著呢!跟我一起回去,咱們一家團圓,你還得親眼看著我大哥娶媳婦,抱孫子。”
孫秀蘭摸著她頭髮,眼淚掉在肩上:“好,不說不說。”
程信坐不住,走到程敏旁邊,挨著坐下。
程敏騰出一隻手,一邊攬著老孃,一邊攬著小弟,心裏從沒感覺這麼安穩。
看著丈母孃滿頭花白,還有小舅子瘦巴巴的身體,常昆心中一動。
前幾天係統獎勵的人強丹,可以改善人體虛弱,用在他們倆身上,正好合適!
小舅子十七八歲的年紀,身體瘦小得看起來像個十四五歲少年,全是小時候虧的。
丈母孃也好不到哪去,不到五十的人,頭髮灰白了一半,臉上皺紋能夾死蚊子,手上全是老繭和裂口。
等找個合適時機,給他們倆偷偷吃下。
母女倆總感覺有聊不完的話題,不知不覺,時間已經到下午兩點。
忽然,一陣咕嚕聲響起。
程敏低下頭摸摸肚子,緊接著,孫秀蘭肚子也叫了。
母女倆對視一眼,笑出聲來。
孫秀蘭有點窘迫,搓著手站起來。
“你看看我,光顧著說話,都忘了給你們弄點吃的。家裏還有點紅薯,我給你們煮……”
程敏一把拉住她:“娘,別忙活了。”
“那怎麼行,你們跑這麼遠來,怎麼能讓你們餓著……”
程敏用力拉著老孃的手:“娘,現在就跟我們回城吧!”
她聲音輕輕的,語氣卻很堅定:“跟我回去,咱們一家團圓,我爹在等你,大哥也在等你。”
孫秀蘭嘴唇哆嗦著,眼眶又紅了。
她回頭看了看這間破屋,土坯牆,稻草頂,歪斜的木板門,豁口的破碗。
看了好一會,她搖搖頭:“不行……家裏還這些東西……”
程敏急得跺腳:“娘,這些東西誰稀罕,誰愛要誰要!”
孫秀蘭還是搖頭:“可……可這是……”
程敏鼻頭微酸,她知道娘捨不得。
這破屋再破,也是娘住了十幾年的地方。
村子再窮,也是娘和弟弟活下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