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常昆叫得極為響亮。
孫秀蘭嘴唇哆嗦著，上下打量常昆。
就是眼前這個小夥子，剛才擋在兒子麵前，替兒子打架。
就是這個小夥子，不遠千裏帶著閨女來找自己。
她上前一步，一下抓住常昆的手。
“好……好孩子……”
常昆又喊了聲娘，孫秀蘭眼淚又流下來。
“謝謝……謝謝你，把小敏帶來。”
看著這個瘦小的丈母孃，看著她頭上的花白，看著她滿臉的皺紋和洶湧的淚水，常昆心中柔軟的一塌糊塗。
他反手握住丈母孃的手。
“娘，咱回家說。”
轉頭看向程信，這小子還站在原地，臉上掛著淚痕，正愣愣看著自己。
走過去拍拍他肩膀，常昆笑道：“程信是吧？”
程信吸吸鼻子，點了點頭。
“叫姐夫。”
程信愣了一下，張了張嘴，臉忽然紅了。
程敏在旁邊嗤笑一聲，推了他一把：“叫啊，愣著幹嘛，你姐夫白替你打架了？”
程信憋了半天，憋出一聲蚊子叫：“姐夫……”
常昆哈哈大笑，揉了揉程信腦袋。
看得出來，這個小舅子在山村長大，有點膽小怕生。
不過嘛，以後回到城裏，男孩子鍛煉一下就行了。
兩個村的主事湊在一起嘀咕幾句，中山裝清了清嗓子。
“今天，孫秀蘭家裏認親，咱們也替秀蘭高興……這水的事，今天也定不了，咱們延到後天再比。”
山羊鬍在旁邊點頭：“對對，後天，重新選人再比。”
剛才他們看了常昆的身手，如果讓他上場，別人根本沒有贏的機會。
常昆沒說什麼，兩個村的事本來也跟他沒什麼關係，隻要別讓小舅子上場就好。
兩個主事招呼著自己村的人散了。
村民們慢慢散去，有人走之前還回頭看一眼，小聲嘀咕著什麼。
常昆沒理會，攬著程信脖子下山。
程敏扶著孫秀蘭走在後麵，母女倆手挽著手，走幾步就對視一眼，然後一起笑。
笑一會，倆人又紅了眼眶。
回到村裡，那間破屋跟前。
“小敏，這自行車……是你們的？”孫秀蘭見自己門前靠著兩輛自行車，眼睛都瞪大了。
“娘，我們在招待所租的。”
“這玩意還能租？”孫秀蘭圍著自行車瞧稀罕。
這可是金貴東西，整個村都沒有一輛。
聽說公社有幾輛，那都是幹部們騎的，一般人碰都不讓碰。
程信瞧見自行車，眼睛直勾勾盯著，腳步都忘了邁。
“想騎？”見小舅子這眼神，常昆笑了。
程信臉紅了，低下頭，小聲道：“沒……沒有。”
常昆推了一輛車過來，拍了拍車座。
“來，姐夫教你。”
程信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搖搖頭。
“不……不行，我不會。”
“不會纔要學。”常昆把車把遞給他，“扶著，先學推。”
程信猶豫著接過車把，手都在抖。
那車把冰涼冰涼的，摸上去滑溜溜的，比他摸過的任何東西都光滑。
他推著走了兩步，車頭歪歪扭扭，差點摔倒。
常昆一把扶住。
“慢點，穩住。”
程信點點頭，小心翼翼往前推。
孫秀蘭站在門口，看著兒子的背影，眼淚又湧出來。
她抬手擦了擦，轉頭看程敏。
“小敏，你男人……是幹什麼的？怎麼這麼有本事？”
程敏笑了笑，眼眶也紅紅的。
“他是公安，在京城鐵路公安處上班。”
孫秀蘭愣了一下，嘴裏唸叨著：“公安……京城……”
她抓住程敏的手，握得緊緊的。
“小敏，你嫁了個好人。”
那邊，程信推著自行車在院子裏轉圈，常昆在旁邊跟著，時不時扶一把。
程信臉上帶著笑，笑得跟個孩子似的。
孫秀蘭看著，嘴角彎起來。
好多年沒見兒子這麼笑過了。
在院子說會話，玩鬧一會，孫秀蘭推開門，招呼程敏和常昆進屋。
屋裏黑洞洞的，一張木板搭的床，鋪著稻草，稻草上是一床看不清顏色的破被。
一張三條腿的桌子，靠牆放著，底下墊著幾塊磚頭。
幾個豁口的碗摞在窗台上，筷子是幾根削過的樹枝。
牆角堆著些乾柴，灶台是用泥巴糊的，鍋黑乎乎的，邊上裂了一道口子。
程敏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眼淚又下來了。
來之前，她就想到老孃和小弟過得苦，可沒想到，會這麼的苦！
之前常昆家還在農村的時候，她也去過幾次常昆家裏。
同樣都是農村，兩邊條件簡直是天上地下！
孫秀蘭有點窘迫，搓著手，不知該說些什麼。
新女婿頭一次上門，就讓人看到這些，實在是。
“家裏……家裏亂，你們別嫌棄……”
程敏走過去，抱住她：“娘……”
孫秀蘭拍拍閨女後背，自己也紅了眼眶。
常昆沒說什麼，從隨身帶的包裡掏出一個油紙包。
早上買的包子，還剩六個。
他遞給程信。
“餓了吧？先吃點東西。”
程信愣了一下，沒敢接，抬頭看孫秀蘭。
孫秀蘭也愣了，連忙擺手：“這……這怎麼行，你們留著吃……”
常昆把油紙包塞程式信手裏。
“拿著！我們路上吃的，還剩幾個，先墊墊肚子。”
程信捧著那個油紙包，像捧著什麼寶貝似的，手都在抖。
他小心翼翼地開啟，裏麵是兩個白麵包子，個頭不小，皮薄得能看見裏頭的餡，他眼睛一下子直了。
孫秀蘭也愣住了，盯著那些包子，嘴唇哆嗦：“白……白麪？”
程信嚥了口唾沫，把包子舉到孫秀蘭麵前：“娘，你先吃。”
孫秀蘭搖搖頭，把包子推回去：“你吃，早上你都沒吃啥，肯定餓壞了。”
母子倆推來推去，誰都不肯先動嘴。
程敏看著，鼻子一酸，拿起包子，塞程式信嘴裏。
“吃吧，姐看著你吃。”
程信嚼了嚼，咧嘴笑了。
“姐……真好吃……好多年沒吃過白麪了……”
孫秀蘭捂著嘴，眼淚流個不停。
常昆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裏酸得厲害，從包裡又摸出幾個包子，遞給孫秀蘭。
“娘，你也吃。”
孫秀蘭接過包子，捧在手裏，看了又看，捨不得下嘴。
“這……這得多少錢啊……”
程敏拉著孫秀蘭坐下，把包子又往她嘴邊送了送。
“娘，吃吧，以後……以後咱們天天吃白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