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敏拉著孃的手,聲音軟下來。
“娘,你先跟我們進城,過兩天再回來收拾。”
剛跟娘團聚,她實在不想跟娘分開一分一毫。
孫秀蘭猶豫一下:“那……就住一兩天,再回來?”
她倒不是不想跟一家人團聚,隻是一時半會捨不得這生活多年的地方。
程信站在旁邊,眼睛亮亮的,一臉期盼地看著她。
見小兒子這個樣,當孃的還能說什麼。
“好,聽你的。”
半個小時後,幾人站在村口。
孫秀蘭手裏挎著個小包袱,裏麵是一件換洗衣裳,還有幾個紅薯。
“娘,上車。”
孫秀蘭和程信沒坐過自行車,緊張了好一會才適應下來。
兩輛自行車沿著山路往西走,太陽斜斜照著,把影子拉得老長。
程敏在前麵騎著,風把她頭髮吹起來,她忽然開口唱起來。
“太陽出來照四方,**……”
聲音脆脆的,在山路上飄著。
孫秀蘭坐在後麵,見閨女高興的樣子,眼眶又紅了。
抬頭看看天,天藍藍的,太陽暖暖的。
十幾年了,第一次感覺這天,這太陽,真是好。
程信坐在常昆後座,聽著姐姐的歌聲,嘴角微微翹起。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前麵的路。
這條路,是前往城區的路。
他從小到大,還從沒到過城區。
今天,他要進城了。
程敏唱完一首,又唱一首。
“洪湖水呀浪呀嘛浪打浪……”
聲音越飄越遠,飄進山裡,飄進風中。
從未見媳婦如此雀躍,常昆也跟著哼唱起來。
來的時候,她跌跌撞撞往山上爬,急得跟什麼似的。
回去的時候,她載著老孃,嘴裏唱著歌,全身都是勁。
來時兩人,回去是四人一家子。
騎到招待所,已經快五點了。
太陽西斜,程敏扶著孫秀蘭從自行車後座下來,她腿都軟了,扶著閨女的手,站了好一會兒才站穩。
程信站在旁邊,兩隻手不知往哪兒放,眼睛四處張望,看什麼都新鮮。
這院子比大隊的大院還要大,地上鋪青磚,牆刷的雪白,窗戶上還鑲著玻璃。
他從沒見過這麼乾淨的地方。
還掉自行車,老陳樂嗬嗬收下十塊錢,裝作沒看到常昆領陌生人進來。
常昆招呼著:“娘,進屋歇著吧。”
孫秀蘭跟著往裏走,走到招待所門口,她忽然停住腳。
大門敞開,裏頭是個走廊,地上鋪著木地板,油光可鑒。
走廊兩邊是一扇扇木門,門上都刷著綠漆,擦得乾乾淨淨。
站在門口,孫秀蘭不敢往裏邁步。
程信也站住了,躲在娘身後,探頭往裏看,又縮回去。
“這……這地方,我能進去嗎?”
常昆沒說話,程敏已經走過去,一手拉老孃,一手拉弟弟。
“咋不能進,咱們住的就是這兒!”
孫秀蘭還是不敢邁步,回頭看了眼自己腳上的布鞋,鞋麵上沾滿了泥,鞋底磨得薄薄的,邊上都開了線。
她又看看地上亮得能照人的木地板,搖了搖頭。
“我在外麵等就行,你們進去歇著。”
程敏急了,拉著她手往裏拽。
孫秀蘭被閨女拽著,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腳上的泥蹭到地上。
程信跟在後麵,低著頭,小步挪著。
常昆心裏暗嘆,等帶他們回到京城,估計要適應好一陣。
進了房間,孫秀蘭站在門口,手足無措。
屋裏兩張床,鋪著雪白的床單,疊得方正的被子。
地上是水泥抹的,掃的乾乾淨淨,窗戶掛著碎花窗簾,透進來的光線都顯得柔和。
程信跟在娘身後,眼睛都不知該往哪兒看。
這屋子比他家整個房子都大,還亮堂。
“娘,坐啊!站著幹嘛。”
孫秀蘭看看自己打滿補丁的衣裳,搖搖頭:“這床太乾淨了……我身上臟……”
程敏鼻子一酸,拉住孃的手,把她按在床上坐下。
“臟什麼臟!你是我娘,誰敢說你臟!”
孫秀蘭坐在床沿,身體僵硬,動都不敢動。
程敏又衝程信招招手:“弟,過來坐。”
程信走過去,挨著娘坐下,兩手放在膝蓋上,乖得跟個小學生似得。
程敏看著他們,眼眶紅了,又笑了。
轉身拿起暖壺,倒了半盆熱水,又兌了點涼的,試了試水溫,端到娘麵前。
“娘,泡泡腳。”
孫秀蘭愣住了,看著閨女:“這咋行?”
程敏蹲下來,不由分說,把孃的鞋脫了。
鞋一脫,她的眼淚又差點掉下來。
孃的腳上全是老繭,腳後跟裂著口子,腳趾頭變了形,擠在一起。
這是一雙走了幾十年山路,磨出來的腳。
孫秀蘭有點不好意思,要把腳縮回去。
程敏哪裏肯,把她腳按在盆裡,輕輕搓著。
“娘,以後我給你買雙軟和的鞋,不穿這種布鞋了。”
孫秀蘭看著閨女,看著她蹲在那兒的樣子,眼淚落下,掉在盆裡,濺起小小水花。
程信在旁邊見狀,眼睛也紅紅的。
程敏給他也倒了盆水,讓他自己洗,轉身又在行李裡翻找衣服。
一件衣服是自己的,寬寬大大,給娘穿正合適。
還有一件是常昆的,有點長,給程信穿,卷捲袖子褲腿就行。
還有兩雙軟底布鞋,本來是備用的,正好給他們換上。
“都換上,明天帶你們去買新的。”
孫秀蘭不敢摸衣裳布料,生怕自己糙手把布料摸勾絲。
“小敏,孃的衣服還能穿……”
程敏不讓她說完,不由分說,把衣服塞進娘懷裏。
“穿上,咱出去吃飯,我都餓了!”
她看出來了,娘這十幾年裏,生活的實在太困難,現在不管做什麼都是小心翼翼。
這是毛病,得改!
兒女有本事了,怎麼可能還讓老孃受苦!
扭扭捏捏換上衣服鞋子,孫秀蘭和程信站在那兒,跟換了個人似得。
雖然還是瘦、黑,但乾淨整齊了,看起來精神多了!
程敏上下打量著,臉上笑開了花。
“這還差不多嘛!要是穿原來那衣服回去見爹和大哥,他們得罵死我!”
挽起老孃和小弟胳膊,她得意擺擺手。
“出發,雲吞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