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村相鄰,孫秀蘭家大家都知道,是個外來戶,根本沒有什麼閨女。
這個來人很明顯是在撒謊!
又是一陣喝罵聲。
“放屁!孫秀蘭隻有一個兒子,哪來的閨女!”
“老孫家是外來戶,連個表親都沒有,哪來的女婿!”
“這小子就是來搗亂的,趕緊把他打下去!”
兩個村子的主事也麵麵相覷,隻以為這是來了個瘋子。
孫秀蘭站在那兒,顫顫巍巍,眼淚瘋狂向外湧,順著滿是皺紋的臉往下淌。
京城的兒話音,她已經有多年沒聽過了!
眼前這個小夥子,難道真是來找自己的?
她怕!
生怕這又是一場誤會。
“小同誌,你別再說了,等會村民把你打了,就不好收場了。”
“老孫家沒閨女,你趕緊從哪來回哪去!”
兩村主事人皺著眉頭,要轟常昆走。
常昆沒動,看了眼程信,又看了眼對麵那鐵塔似的壯漢,壯漢正抱著膀子咧嘴笑,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樣子。
“我說了,我來替他打。”常昆朝壯漢勾勾手指。
壯漢哈哈大笑:“你,就你?”
他衝到常昆跟前,眼神中帶著嘲弄。
“對,就是我!”
常昆一步上前,側身,攤手,一拉一帶。
散手十八式,第一式,順手牽羊。
壯漢隻覺得一股大力拽著自己往前沖,腳下一股踉蹌,整個人撲通一聲栽在地上,啃了個滿嘴泥。
全場安靜一瞬。
鐵塔爬起來,滿臉漲得通紅,嗷的以上至撲過來。
常昆側身一讓,腳下一絆,肩膀撞在壯漢身上。
撲通,又趴下了!
這回摔得更狠,鼻子都磕破了,血糊了一臉。
壯漢趴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
人群炸開了鍋。
“打人了!”
“外鄉人欺負人了!”
“揍他!”
幾十號人往前湧,扁擔鋤頭舉起來,罵聲震天。
兩個主事的人趕緊攔住村民,回頭沖常昆喊:“你趕緊走!再不走真揍你身上了!”
要不是看常昆有點氣勢,不像普通人,他們才懶得管這小子挨不捱揍。
常昆搖搖頭:“我替他打完了,誰還想來?”
“你替他打不算!”
“外人不許摻和!”
人群越湧越近,眼看就要動手。
忽然,一個瘦小的身影衝進場中,張開雙臂擋在常昆麵前。
是孫秀蘭。
她全身顫抖,臉上全是淚水,可站在那兒,死死擋著,就是不肯讓開。
人群愣了一下,暫時停下腳步。
孫秀蘭轉回頭,看著常昆,嘴唇哆嗦著,問出一句話。
“後生仔……你……你是誰叫你來的?”
常昆看著她,心中一酸:“我媳婦叫我來的。”
孫秀蘭張了張嘴,繼續問:“你媳婦,是誰?”
常昆剛要說話,身後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喊叫。
“娘——!!”
所有人回頭看去。
程敏站在人群外麵,頭髮散亂,臉上全是汗和淚,衣裳被樹枝刮破好幾道口子。
她跌跌撞撞往前跑,跑幾步,摔一跤,爬起來繼續跑。
“娘——!!!”
孫秀蘭全身劇震。
她盯著這個跑過來的年輕女人,盯著那張臉,盯著那雙眼睛。
這張臉,跟她記憶裡那張笑臉重疊在一起。
這雙眼睛,跟她日思夜想的閨女一模一樣。
“小……小敏?”
孫秀蘭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程敏撲過來,一把抱住孫秀蘭,抱得緊緊的。
“娘——!”
母女倆抱在一起,放聲痛哭。
周圍人都安靜下來,舉起的扁擔慢慢放下,湧動的腳步停在原地。
兩個村的主事對視一眼,都不說話了。
程敏把頭埋在娘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十幾年了,她無數次夢到這個場景,可真到了眼前,除了哭,什麼都說不出來。
孫秀蘭摟著國女,手抖得厲害,一遍遍摸著程敏頭髮,摸著她的臉,像是要確認這不是夢。
“小敏……我的小敏,你還活著……還活著!”
程敏抬起淚眼,也去摸老孃的臉,摸那些皺紋,那些白髮。
“娘……我來晚了,你都變老了!”
孫秀蘭哭著笑:“能不老嗎?這都多少年了……”
旁邊忽然有人輕輕喊了一聲:“姐?”
程敏身體一震,轉頭看去。
程信站在那兒,瘦得跟麻桿似的,臉上還帶著泥,眼睛紅紅的,正獃獃看著她。
看著這張跟自己七八分相似的臉,程敏淚水又湧出來。
她鬆開娘,走過去,一把抱住小弟。
程信僵在那兒,兩隻手不知該往哪兒放,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憋出一句:“姐……你真的回來了?”
“回來了!姐回來了……”程敏抱著小弟,摸著他瘦弱的手臂,心中一陣陣酸楚。
在這個地方,小弟和娘,過的是什麼日子呀!
程信忽然也哭了,抱著姐姐,頭埋在肩膀上,哭得像個孩子。
孫秀蘭站在旁邊,看著抱在一起的兩個孩子,眼淚流個不停,嘴角卻彎起來,怎麼也壓不住。
常昆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心裏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有酸,有澀,更多的是溫暖。
他想起程敏這些日子以來的種種,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翻來覆去的問話,以及時不時對著窗外發獃。
現在,她終於找到了娘和弟弟。
真好!
轉頭看了一圈周圍,兩個村村民還圍在這兒,但已經沒人再喊打了。
有人低頭抹著眼睛,有人小聲嘀咕著什麼,那鐵塔似的壯漢還坐在地上,鼻子上還掛著血,愣愣地看著這邊。
常昆走過去,蹲下,看著壯漢。
壯漢向後縮了縮,警惕瞪著他。
常昆從兜裡掏出幾張毛票,塞到壯漢手裏:“兄弟,剛才下手重了,這全當醫藥費了。”
壯漢低頭看看手裏的錢,咧嘴笑了。
被摔了兩跤,還有錢拿,這買賣真劃算。
程敏還抱著程信,小聲說著什麼。
孫秀蘭站在旁邊,一會兒摸摸閨女的臉,一會拍拍兒子的頭,臉上咧開了花。
她真怕這是做夢,夢一醒,這些又都沒了。
見常昆走過來,程敏眼眶又紅了,鬆開程信,拉起常昆的手。
“常昆,這是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