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到了臘月。
工作組來過之後,靠山屯又恢複了平靜。生產隊的活計照常,社員們照常上工下工,日子照常一天一天地過。雪下了化,化了下,村路上的車轍被新的雪填平,又被新的車輪碾出來。
陳望秋的日子卻悄悄發生了變化。
首先是係統。
二十來天下來,他已經攢了不少物資。儲物空間裏碼著:粗糧票兩百多斤、細糧票五十斤、玉米麵一百斤、白麵三十斤、黃豆四十斤、鹹魚幹二十斤、凍帶魚十五斤、豬肉罐頭十罐、麥乳精三罐、棉鞋五雙、棉手套八副、兔皮帽子三頂、麻繩若幹、小鋼珠若幹。
這些東西要是全拿出來,能把家裏的炕洞塞滿。所以他大部分都存在空間裏,隻每週拿一部分出來,說是“從老林頭那兒換的”。家裏人已經習慣了,不再追問。連爺爺陳廣財都預設了那個“老林頭”的存在,偶爾還會感慨一句“那老家夥還活著呢”。
其次是黑市。
他現在每隔三四天去一趟縣城。路線已經摸熟了,人也認全了。老澡堂子後頭的窄巷子、城南廢品收購站旁邊的橋洞底下、城東農機廠後門的圍牆外頭——這三個點是青石縣黑市的主要交易地。每個點的交易時間不一樣,交易人群也不一樣。
農機廠的老牛成了他的固定客戶。每回他去,老牛都在後門蹲著,看見他就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雪。兩人已經形成了默契——陳望秋帶野物和糧食來,老牛拿工業品換。
老牛在農機廠幹了二十年,手裏能倒騰出不少好東西。鐵釘、鐵絲、軸承、三角帶、廢舊輪胎——這些東西在農村都是寶貝。鐵釘供銷社要憑票買,三角帶生產隊排著隊等指標,廢舊輪胎割開了能納鞋底,比麻繩納的耐穿十倍。
兩人交易從來不超過三句話。
“今天有兔子。”
“多少?”
“兩隻。換鐵釘。”
“幾斤?”
“五斤。”
“行。”
錢貨兩清,各走各的。全程不超過兩分鍾。
臘月初八那天,陳望秋又去了縣城。
這回他沒去黑市,而是去了國營飯店。
青石縣國營飯店在城中心十字街口,是一棟兩層灰磚樓。一樓大堂擺著十來張方桌,桌麵上鋪著白塑料布,壓著玻璃板。牆上貼著**像和“為人民服務”的標語。飯點的時候人多,要排隊。過飯點了就冷清下來,服務員趴在櫃台上打瞌睡。
陳望秋掐著點去的——下午兩點半,飯點剛過,人最少的時候。
他推門進去,一股混合著油煙和消毒水味道的熱氣撲麵而來。暖氣燒得足足的,跟外頭簡直兩個世界。他站在門口先使勁跺了跺腳上的雪,才邁進去。
大堂裏隻有兩三桌客人。靠窗坐著一對年輕男女,男的中山裝女的紅圍巾,大概是相親的。男的正襟危坐,女的低頭撥弄碗裏的飯粒,誰都不好意思開口。角落裏坐著一個穿工裝的中年人,麵前一碗素麵,吃得稀裏呼嚕。還有一桌是兩個老頭兒,就著一碟花生米喝散裝白酒,喝得臉上紅撲撲的。
櫃台後麵站著一個胖大姐,五十來歲,圍著白圍裙,胳膊比陳望秋大腿還粗。她正拿抹布擦櫃台,擦兩下就停下來,眯著眼看看擦幹淨沒有,再哈一口氣繼續擦。國營飯店的服務員,態度向來跟欠她錢似的。
陳望秋走到櫃台前,掏出一遝糧票和錢。
“大姐,來十個白麵饅頭,兩碗紅燒肉。”
胖大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大概是在判斷這人是幹啥的——穿著打補丁的棉襖,臉被風吹得通紅,手指粗糙,一看就是農村來的。但掏出來的糧票和錢一點不含糊,厚厚一遝。
“十個饅頭?”她眉毛挑得老高,“你吃得完?”
“家裏人多。”
“紅燒肉要肉票。”
“有。”陳望秋把從係統裏秒殺來的肉票推過去。係統的肉票跟真的一模一樣,蓋著紅章,印著編號,連紙質都跟供銷社發的一樣。他也不知道係統是怎麽做到的,反正能用就行。
胖大姐接過肉票,對著光看了看,又用指甲颳了刮油墨,確認是真的,態度立刻好了三分。這年頭能拿出肉票的人,不是幹部就是有門路的。
“等著。”
她轉身朝後廚喊了一嗓子,聲音震得玻璃窗嗡嗡響:“老楊!十個饅頭!兩碗紅燒肉!”
後廚傳來一聲沉悶的“好嘞”。
陳望秋趁等的工夫,四處打量。
國營飯店的大堂雖然簡陋,但在1959年的縣城已經算是最好的館子了。牆上刷著半人高的綠漆牆裙,上麵是白灰牆。牆角立著一個搪瓷痰盂,裏頭鋪著一層水。桌子上擺著醋瓶和辣椒罐,醋瓶的嘴被陳年老醋漬成了深褐色。
後廚的門半開著,能看見一個胖廚師在灶台前忙活。灶火呼呼地響,鐵鍋裏的油刺啦啦地炸,香味從門縫裏飄出來,勾得陳望秋肚子咕咕叫。
不一會兒,胖大姐端出來一個搪瓷托盤。
十個白麵饅頭,每個都有拳頭大,白白胖胖,冒著熱氣,表皮微微發亮。兩碗紅燒肉,五花三層,油亮醬紅,肉皮顫巍巍的,肥肉部分半透明,瘦肉絲絲分明,碗底汪著一層紅亮紅亮的湯汁。
陳望秋嚥了口口水。
說實話,上輩子他什麽好吃的沒吃過?火鍋燒烤日料西餐,外賣一點就有。可那些東西跟眼前這碗紅燒肉比起來,都差點意思。不是味道差,是餓過之後才知道什麽叫香。
他把饅頭和紅燒肉裝進帶來的布袋裏。胖大姐多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這人怪——來國營飯店不堂食,打包帶走。但也沒多問。這年頭,少管閑事是生存智慧。
“大姐,你們這兒剩飯剩菜咋處理?”
胖大姐一愣:“啥?”
“就是客人吃剩下的,或者廚房做多了賣不掉的。”
胖大姐警惕地看著他:“你問這個幹啥?”
陳望秋從兜裏掏出一包大前門香煙,拆開,抽出一根遞過去。大前門是係統裏秒殺來的,三毛錢一包,他秒了五包,專門用來做人情。
胖大姐看見大前門,眼睛亮了一下。這煙在供銷社要憑票供應,一般人買不著。她接過煙,夾在耳朵上,態度又好了三分。
“剩飯剩菜啊,一般都倒了喂豬。咋了?”
“大姐,能不能賣給我?”
胖大姐上下打量他:“你要那玩意兒幹啥?喂豬?”
“不是。家裏人多,口糧緊。”陳望秋說得坦然,“剩菜剩飯好歹是糧食做的,熱一熱還能吃。總比喝稀粥強。”
胖大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歎了口氣。
“你是哪個屯的?”
“靠山屯的。”
“靠山屯……”胖大姐唸叨了一遍,“我姥姥家就是靠山屯的。姓陳。”
“那咱還是親戚呢!我也姓陳!”陳望秋趕緊順杆爬。
胖大姐臉上的警惕徹底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自家人”的親近感。她從櫃台後麵繞出來,壓低聲音說:“你等著。”
她進了後廚,跟那個胖廚師嘀咕了一陣。過了一會兒,拎出來一個鐵桶。
桶裏裝著大半桶剩菜——有半個沒吃完的饅頭,有剩了小半碗的燉粉條,有啃了一半的骨頭,有幾片白菜幫子,還有一碗幾乎沒動的土豆絲。雜七雜八混在一起,賣相不好看,但分量實在。
“今天的。平時都倒掉喂豬了。你要不嫌棄,拿走。”
陳望秋接過鐵桶,鼻子忽然有點酸。
“大姐,多少錢?”
“不要錢。”
“那不行。”陳望秋掏出五塊錢塞給她,“大姐,您收著。以後我常來,您多關照。”
胖大姐推辭了兩下,收了。她把錢揣進圍裙兜裏,又壓低聲音說:“你以後每週三下午來。週三飯店人少,剩菜多。來之前先去後門敲三下,我給你留著。”
“謝謝大姐。”
“謝啥。都是苦日子熬過來的。”胖大姐擺擺手,“快走吧,別讓人看見。剩菜剩飯按規定是不能賣給人吃的,隻能喂豬。被人看見了不好說。”
陳望秋拎著布袋和鐵桶出了國營飯店。
外頭冷風一吹,他才發現自己眼眶有點濕。
上輩子他也經曆過這種日子。去飯館撿剩菜,被人當叫花子趕出來。蹲在飯店後門的泔水桶旁邊,跟幾條野狗搶食。那滋味,他以為重活一輩子不會再嚐了。
可今天胖大姐那幾句話,讓他覺得,這世道雖然苦,但人心還是熱的。
他趕著騾車往回走。車板上放著十個白麵饅頭、兩碗紅燒肉、大半桶剩菜。這些東西在2024年不值一提,但在1959年的冬天,比金子還金貴。
回到家,何大鳳看見那大半桶剩菜,愣住了。
“這……這是從哪兒弄的?”
“國營飯店的。人家賣不掉的,我買回來了。”
何大鳳沒說話,隻是把鐵桶接過去,把剩菜倒進自家盆裏。她的手有點抖。
“娘,您別嫌棄。這些都是幹淨的,我親眼看著從桌上撤下來的……”
“嫌棄啥?”何大鳳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你娘我年輕時候逃過荒,樹皮都啃過,還能嫌棄這個?”
她揀出半個饅頭,掰開,分給圍過來的孫子孫女。小侄子接過去,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奶,好吃!”
那半個饅頭,是在國營飯店的桌上被人咬過一口的。何大鳳把咬過的那塊掰掉了,剩下的大半全給了孩子。
陳望秋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裏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把顧秀蘭拉到一邊,從布袋裏掏出一個白麵饅頭,偷偷塞給她。
“給你的,別讓人看見。”
顧秀蘭接過饅頭,愣愣地看著他。
“你呢?”
“我吃過了。”
“騙人。你嘴巴都是幹的,吃啥了?”
“真吃過了。”
顧秀蘭不信,把饅頭掰成兩半,大的那一半塞回他手裏。
“一人一半。”
陳望秋看著她,忽然笑了。
“行,一人一半。”
兩人蹲在灶房後門的牆根底下,一口一口地啃饅頭。白麵饅頭又鬆又軟,帶著麥子的甜味,嚼在嘴裏,像嚼著一小團雲彩。
夕陽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橘紅色的光。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裏升起來,細細瘦瘦的,在北風裏搖搖晃晃。
“望秋。”
“嗯?”
“你說,以後咱們能天天吃白麵饅頭嗎?”
“能。”
“你就吹吧。”
“這回真不吹。”
顧秀蘭啃著饅頭,嘴角彎彎的。
1959年臘月初八,靠山屯老陳家,吃了一頓從國營飯店帶回來的剩菜。
全家人都說,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