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生產隊的上工鍾就響了。
說是鍾,其實就是掛在老槐樹上的一截鐵軌,白滿倉拿鐵錘一敲,當當當的聲音能傳遍整個靠山屯。那聲音又脆又尖,鑽進被窩裏,想裝睡都裝不了。
陳望秋從被窩裏爬出來的時候,顧秀蘭已經不在炕上了。灶房那邊傳來她和何大鳳的說話聲,還有風箱呼哧呼哧的響聲。她在燒火做早飯。
早飯依然是稀粥。玉米麵糊糊,稠度介於“能照見人影”和“勉強掛碗”之間,配一碟鹹菜條子。但比前些日子強多了——至少碗底能撈著幾顆黃豆。那是他“從黑市換來的”黃豆,何大鳳捨不得一次吃完,每頓抓一小把,煮在粥裏,增加點嚼頭。
喝了兩碗粥,陳望秋抹抹嘴,扛起鐵鍬往地裏走。
冬天的農活不多,主要是積肥、刨糞、修水利。今天生產隊的任務是刨糞堆——把牲口棚那邊堆了一冬天的糞刨開,運到地頭漚肥。這活兒又髒又累,糞堆凍得跟石頭一樣硬,一鎬下去震得虎口發麻,刨半天才能刨下一小塊。
壯勞力們都縮著脖子站在糞堆邊上,等白滿倉分配任務。一個個裹著破棉襖,抄著手,嘴裏哈著白氣,跟一群站在雪地裏的老鴰似的。
白滿倉拿著個本子,挨個點名派活。點到陳望秋的時候,特意多看了他一眼。
“望秋,你今天跟著趙滿倉,往北地運糞。騾車歸你們使。”
趙滿倉——就是那個在村口撞見他背兔子、嘴嚴得出了名的趙大叔——正蹲在糞堆邊上抽旱煙。聽見自己的名字,磕了磕煙鍋站起來。
“走吧小子,咱爺倆搭夥。”
一老一少趕著騾車,往北地運糞。
裝車的時候趙大叔一聲不吭,一鍬一鍬往車上撂糞,動作不快,但每一鍬都實實在在。陳望秋也跟著裝,裝了十來鍬就有點喘。不是他體力不行——係統改造過的身體底子在那兒呢。是他還沒適應這具十八歲身體的實際狀態。十八歲的壯小夥子,力氣有,但耐力還得練。
裝滿了車,兩人一左一右跟著騾子往北地走。
路上趙大叔忽然開口了。
“望秋。”
“嗯?”
“你那彈弓打得不錯。”
陳望秋愣了一下,嘿嘿笑了:“您咋知道的?”
“廢話。你那天背簍裏的兔子,腦門上一個小洞,不是彈弓打的是啥?”趙大叔乜斜著眼看他,“鋼珠打的吧?我看了,鋼珠還嵌在頭骨裏呢。準頭不錯,正好打在兩眼之間。手挺穩。”
陳望秋不得不服。這老頭兒眼睛是真毒。
“趙大叔,您年輕時候也打獵?”
“打了三十年。”趙大叔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從十五歲打到四十五,後來腿不行了就不上山了。那會兒山裏的野物比現在多,麅子成群結隊,野雞滿天飛。有一年秋天,我一天打了七隻野兔三隻野雞,扛都扛不動,用樹杈挑著下山的。”
“那您咋不打了?”
“腿。”趙大叔拍了拍自己的右膝蓋,“五八年冬天追一隻麅子,踩進雪窩子裏把膝蓋扭了。那以後就不上山了。白瞎了一身本事。”
陳望秋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趙大叔又說:“你小子比我強。你知道啥時候該上山,啥時候該消停。白支書說工作組在的時候你三天沒出門——行,沉得住氣。我年輕時候可沒這個耐性,天塌下來也得先打了那隻兔子再說。”
陳望秋笑了:“趙大叔,您這不是誇我吧?”
“是誇你。”趙大叔認真地點了點頭,“這年頭,有本事不算啥,有本事還沉得住氣,那才叫真本事。你知道黑瞎子為啥能當山大王不?不是它最能打,是它能忍。一冬不吃不喝蹲在洞裏,開春了出來,還是山大王。”
騾車嘎吱嘎吱往前走,車輪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車轍。
趙大叔沉默了一陣,忽然換了個話題。
“望秋,你那些糧食,都是從黑市上弄的?”
陳望秋心裏一緊,但臉上沒露。
“趙大叔,您……”
“別緊張,我不問了。”趙大叔擺擺手,煙杆叼在嘴裏,含糊不清地說,“我就是想說,你自己小心點。縣城黑市那地方我年輕時候也混過,魚龍混雜。你得長十個心眼。別光看人臉上笑,得看人手往哪兒摸。”
“記住了。”
“還有,”趙大叔壓低聲音,“你在黑市上要是碰見一個姓孫的,外號叫孫瘸子的,離他遠點。那家夥專吃生麵孔,跟市管會的人有勾連。表麵上跟你稱兄道弟,轉頭就把你賣了。我當年差點栽他手裏。”
陳望秋把這個名字牢牢記在心裏。孫瘸子,不能碰。
“趙大叔,謝謝您。”
“謝啥。”趙大叔吐了口煙,“咱靠山屯的人,不互相幫襯著,還能指望誰?”
兩人把糞運到北地,卸了車,又趕著空車往回走。
來回運了四五趟,太陽就升到頭頂了。冬天的太陽沒什麽熱度,掛在灰濛濛的天上像一枚模糊的銀幣,光是亮的,照在人身上卻感覺不到暖。
中午收工的時候,社員們三三兩兩蹲在地頭啃幹糧。說是幹糧,其實就是凍得硬邦邦的窩窩頭,玉米麵的,摻了高粱殼,顏色發紅,嚼起來沙沙響。有人用搪瓷缸子打了熱水,把窩窩頭掰碎了泡著吃,能頂飽些。
陳望秋蹲在趙大叔旁邊,從懷裏掏出何大鳳給他揣的窩窩頭。窩窩頭用一塊幹淨的白布包著,開啟的時候還冒著微微的熱氣——是何大鳳一大早現蒸的。
趙大叔瞥了一眼:“你家的窩窩頭,顏色咋比別人的黃?”
“我娘捨得放玉米麵。”陳望秋掰了一半遞過去,“大叔,您嚐嚐。”
趙大叔沒推辭,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
“嗯,純玉米麵的。還有黃豆麵?”他嚼著嚼著,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感慨,“好些年沒吃過這麽實在的窩窩頭了。你娘手藝真好。”
陳望秋笑了笑,沒接話。
旁邊幾個社員聞著味兒湊過來。一個叫陳二壯的小夥子吸了吸鼻子:“望秋,你家窩窩頭咋這麽香?”
“我娘手藝好唄。”
“給我嚐一口?”
陳望秋掰了一小塊遞過去。陳二壯塞進嘴裏,嚼了兩下,眼睛瞪得溜圓。
“臥槽,純玉米麵的!你家不過了?”
“啥不過了,我娘就蒸了這一鍋,剩下的還是摻高粱殼的。”
陳二壯戀戀不捨地嚥下去,舔了舔嘴唇:“你娘真好。我娘蒸窩窩頭,恨不得全摻高粱殼,玉米麵就撒一層皮,吃著跟嚼沙子似的。”
“那你還活著?”
“活著唄,就是拉屎費勁。”
地頭上笑成一片。幾個社員笑得窩窩頭差點從嘴裏噴出來。
白滿倉端著搪瓷缸子走過來,蹲在陳望秋旁邊,壓低聲音。
“望秋,跟你說個事。”
“白支書您說。”
“公社那邊有訊息,說過完年可能要調整返銷糧的分配。”白滿倉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兩個人能聽見,“咱們靠山屯報上去的困難戶名單,公社批了八成。剩下的兩成,說是讓大隊自己想辦法。”
陳望秋皺了皺眉:“自己想辦法?大隊能有啥辦法?”
“所以我才找你。”白滿倉看著他,“你那頭……能不能想想法子?”
陳望秋明白了。白支書這是想讓他通過“渠道”多弄點糧食,幫村裏那幾家特困戶渡過難關。
上輩子也是這樣。白滿倉為了村裏的困難戶操碎了心,跑公社、跑縣裏,求爺爺告奶奶。有一回為了給一戶五保戶多要十斤糧,他把自己家的糧食勻了出去。這些事,村裏人都記著。
“白支書,我試試。但不能保證。”
“有你這句話就行。”白滿倉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來走了。
趙大叔在旁邊一直沒吭聲。等白滿倉走遠了,他才慢悠悠地開口。
“白支書找你弄糧食?”
“嗯。”
“你能弄著?”
“試試唄。”
趙大叔沉默了一會兒,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
“望秋,你要是真能弄著糧食,算我一個。不是給我自己——我家的還夠吃。是給村東頭老孫家。老孫頭臥病在床半年了,家裏五個娃,全靠他媳婦一個人掙工分,揭不開鍋。他家大小子餓得走路都打晃,前天在井台上暈過去了。”
陳望秋心頭一沉。
老孫頭他知道。孫德厚,五十多歲,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去年秋天修水庫的時候被石頭砸了腰,躺了半年沒起來。家裏五個孩子,最大的才十二歲,最小的還在吃奶。全靠孫大嫂一個人撐,工分掙不夠,糧食分不夠,日子過得比誰都緊巴。
“趙大叔,我知道了。”
下午繼續運糞。
陳望秋一邊幹活一邊琢磨。係統的秒殺物資雖然每天都有,但數量有限,而且是隨機的。要幫村裏的困難戶,光靠係統不夠,還得把黑市那條線做大。
怎麽做大?
他想起今天早上係統重新整理出來的東西。
「今日秒殺商品:」
「玉米麵(20斤)——秒殺價1.5元。限量2份。」
「棉手套(5副)——秒殺價0.8元。限量3份。」
「凍帶魚(5斤)——秒殺價1元。限量2份。」
二十斤玉米麵,兩份就是四十斤。加上之前攢的,足夠幫幾戶困難戶撐一陣子了。
棉手套也是個好東西。這大冬天的,社員的棉手套都磨破了,手指頭凍得跟胡蘿卜似的。五副手套分給最需要的人,能頂大用。
凍帶魚——這玩意兒在農村可是稀罕物。靠山屯離海遠,帶魚在供銷社要憑票供應,一個月也輪不上一回。五斤帶魚拿到黑市上,能換不少東西。
他心裏有了計較。
傍晚收工,陳望秋扛著鐵鍬往回走。路過老孫頭家的時候,他特意往裏看了一眼。
土坯房,院牆塌了半截,用苞米秸子臨時堵著。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用破布塞著。院子裏沒有柴火堆,沒有雞籠,空空蕩蕩的,隻有一層沒過腳踝的雪。
屋裏傳來孩子的哭聲和女人低低的哄聲。
陳望秋沒進去。他快步走回家,從儲物空間裏取出今天秒殺的玉米麵,用布袋裝了二十斤,趁著天黑的掩護,悄悄放在了老孫頭家門口。
敲了敲門,然後閃身躲到牆角。
門開了一條縫,孫大嫂探出頭來。她看見門口的布袋,愣了一下,左右看看沒人,彎腰把布袋拎了進去。
門關上了。
過了一會兒,屋裏傳出了壓抑的哭聲。
陳望秋轉身走了。他沒讓任何人看見。不是因為怕事,是這種事不需要被人看見。上輩子他最苦的時候,也有人偷偷往他家門口放過糧食。一袋子土豆,或者幾斤玉米麵,放下就走,不留姓名。那會兒他發誓,以後自己有能力了,也要這樣幫別人。
現在他有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