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五一過，年味兒就漸漸濃了。
雖然1959年的冬天比往年都難熬，但中國人對過年的執念是刻在骨子裏的。再窮的人家，到了年根底下也要想方設法置辦點年貨。哪怕平時喝稀粥啃窩頭，過年也得吃頓餃子。這是莊稼人一年到頭唯一的盼頭。
生產隊臘月二十放假，正月初十上工。整整二十天假，是莊稼人一年中最長的休息時間。
陳望秋決定，今年要讓全家人過個像樣的年。
上輩子這個年他是怎麽過的，他記不太清了。大概是喝了頓稀粥，啃了幾個摻了高粱殼的窩頭，就算過年了。餃子？沒有。肉？更不可能有。那會兒他餓得整天躺在炕上不動，省力氣。顧秀蘭坐在炕沿上納鞋底，納著納著就掉眼淚，以為他沒看見。
那些記憶像碎玻璃碴子一樣紮在心裏，不疼，但膈應。
這輩子不了。
臘月十六一大早，他就跟白滿倉借了騾車，說要進城辦年貨。白滿倉二話沒說就答應了，還從兜裏掏出二十塊錢塞給他：“給你白嬸帶二斤紅糖，她身子虛，大夫說讓喝紅糖水。”
“白支書，錢您收著，紅糖我給您帶。”
“不行。一碼歸一碼。”白滿倉把錢硬塞進他兜裏，轉身就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順便幫我看看供銷社有沒有煤油，家裏的煤油燈快沒油了。”
陳望秋趕著騾車進城的時候，天還沒亮。
車板上鋪著幹草，幹草底下藏著這些天攢的東西——從係統裏秒殺來的布票、棉花票、糖票、煙票，還有六十斤粗糧票。他打算先去黑市把這些票證換成更實用的東西，再去供銷社辦年貨。
黑市的生意已經輕車熟路了。
他把粗糧票全部出手，換了八十斤細糧票和一百二十塊錢。布票和棉花票賣給了一個準備娶媳婦的年輕工人，小夥子掏錢的時候手都在抖，不是心疼，是激動——有了布票才能做新被褥，有了新被褥才能把媳婦娶進門。
糖票和煙票賣給了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一看就是哪個單位的采購員。中年人接過票證，反複看了三遍，確認是真的，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兄弟，你這票證要是有多的，以後都給我留著。我在二輕局上班，姓孟。”
“孟同誌，好說。”
陳望秋把“二輕局老孟”這個名字記在心裏。黑市上的關係網就是這樣一點一點織起來的，每個人都是一根線，織得多了就成了一張網。
黑市的事辦完，他趕著騾車去供銷社。
臘月的供銷社跟平時完全是兩個地方。平時冷冷清清，櫃台後麵的大姐打瞌睡能打一下午。臘月裏頭，人擠人，人挨人，跟2024年的年貨大集有一拚。門口排著長隊，從櫃台一直排到街麵上，在寒風裏縮著脖子跺著腳，隊伍裏不時傳出“別插隊”“誰插隊了”的爭吵聲。
陳望秋擠了進去。
櫃台裏擺著花花綠綠的年貨——水果糖、餅幹、罐頭、煙酒、凍梨、凍柿子、瓜子、花生……每一樣都標著價格，每一樣都要票。沒有票，光有錢隻能幹瞪眼。
他把係統裏秒殺來的票證掏出來，在櫃台上鋪開。
水果糖票五斤。餅幹票三斤。罐頭票兩罐。煙票兩條。酒票兩瓶。
供銷社大姐看得眼睛都直了。
“你……你這是攢了多久？”
“一年。”陳望秋麵不改色地撒謊，“全家人的票證都攢著，就等過年呢。”
大姐半信半疑，但票證是真的，她不能不給貨。她把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拿，算盤打得劈裏啪啦響。
水果糖五斤，餅幹三斤，黃桃罐頭兩罐，大前門香煙兩條，高粱燒酒兩瓶，瓜子三斤，花生五斤，凍梨十斤，凍柿子十斤。
林林總總裝了兩麻袋，沉甸甸的。
“多少錢？”
大姐又撥了一遍算盤：“一共四十八塊六毛。外加這些票證。”
陳望秋痛快地付了錢。旁邊排隊的人看得眼睛發直，有人小聲嘀咕：“這是哪家的？這麽闊氣。”也有人扯了扯同伴的袖子：“別看了，人家攢了一年的票證呢。”
他沒理會，扛著麻袋出了供銷社。
下一個地方是副食品店。
副食品店比供銷社小，但東西更精。豆腐、粉條、腐竹、木耳、黃花菜、花椒大料……都是過年做菜少不了的。他在係統裏秒殺到的副食票不多，隻夠買五斤粉條、兩斤木耳、一斤黃花菜。但也夠用了。
最後去的是肉鋪。
臘月裏肉鋪的生意最紅火，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排隊。陳望秋去的時候，肉案上隻剩半扇豬肉了。售貨員是個精瘦的中年男人，圍著油漬麻花的皮圍裙，手裏提著一把亮晃晃的剔骨刀。
“要啥？”
“五花肉，來十斤。”
售貨員看了他一眼：“肉票呢？”
陳望秋把係統秒殺的肉票遞過去。十斤肉票，蓋著紅章，貨真價實。
售貨員接過肉票，對著光照了照，又用大拇指搓了搓紙張的質地，確認是真的，揮起刀砍了一大塊五花肉。刀落肉開，切麵整整齊齊，肥瘦相間，五層分明。上秤一稱，十二斤。
“十二斤。多了兩斤，要不要？”
“要。”
“肉票不夠。”
陳望秋又從兜裏掏出兩張肉票補上。售貨員收了票，用草紙把肉包好，麻繩紮緊，遞過來的時候多看了他一眼。
“小夥子，你哪個單位的？肉票這麽多。”
“不是單位的。生產隊的，全隊的肉票都攢一塊兒讓我來買。”陳望秋隨口胡謅，表情滴水不漏。
售貨員“哦”了一聲，也不知道信了沒信。不過這年頭誰也不會多管閑事，有票就給肉，沒票就滾蛋，就這麽簡單。
陳望秋扛著大包小包從肉鋪出來的時候，騾車上已經堆得滿滿當當了。
兩麻袋年貨，一大塊五花肉，五斤粉條，兩斤木耳，一斤黃花菜，還有白支書托他帶的二斤紅糖和一斤煤油。騾子回頭看了一眼車板上的東西，打了個響鼻，大概在抗議超載。
他趕著騾車往回走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路過磐石鎮，他想起了大姐陳望蘭。
大姐嫁在磐石鎮，婆家姓劉，開了個修車鋪。大姐夫人老實，手藝好，補車胎修車鏈條在鎮上有點名氣。但架不住家裏人口多——六個孩子，加上公婆和他們兩口子，十張嘴。修車鋪掙的那點錢，買糧食都不夠。
上次托爹送去的糧食，不知道吃完沒有。
他把騾車趕到大姐家門口。
大姐正蹲在院子裏洗衣服，兩隻手凍得通紅。六個孩子在院子裏跑來跑去，最小的那個蹲在地上玩雪，棉褲屁股上補丁摞補丁，補丁的顏色跟褲子本身已經分不清了。大姐夫蹲在修車鋪門口補一條自行車內胎，嘴裏叼著膠皮，腮幫子鼓著。
“大姐！”
陳望蘭抬起頭，看見是他，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在圍裙上擦擦手。
“望秋？你咋來了？”
“進城辦年貨，順路看看你。”陳望秋從騾車上跳下來，從麻袋裏掏出一包水果糖、一包餅幹、兩斤五花肉，“給你帶的。”
陳望蘭看著那些東西，嘴巴張了張，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這……這得花多少錢……”
“沒多少。大姐，你拿著。”
“不行，你拿回去給爹孃……”
“爹孃有。”陳望秋把東西硬塞進她手裏，“這是我給你的。大姐，你小時候有啥好吃的都留給我，現在輪到我了。”
陳望蘭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低著頭，用袖子使勁擦，越擦越多。六個孩子圍過來，好奇地看著這個不常來的舅舅。最小的那個扯著陳望秋的褲腿，仰著臉問：“舅舅，有糖嗎？”
“有。”陳望秋剝了一顆水果糖塞進小外甥嘴裏，“都有，一人一顆。”
孩子們歡呼起來，像一群小麻雀似的圍著他嘰嘰喳喳。他挨個分糖，大的小的，一人一顆。分到最後，發現少了一顆——最小的那個外甥女躲在門後麵不敢過來。他走過去蹲下來，把糖放進她手心裏。她接過糖，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陳望蘭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淚止不住地流。
大姐夫放下手裏的膠皮，走過來，悶聲說了句：“望秋，進來坐。”
“不坐了姐夫，天黑前得趕回去。”
大姐夫點點頭，沒再挽留。他是個嘴笨的人，不會說漂亮話。但陳望秋上騾車的時候，他追出來，往車板上放了一包東西。
“這是啥？”
“我自個兒曬的蘿卜幹。”大姐夫撓了撓頭，“沒啥好東西，你別嫌棄。”
陳望秋拿起那包蘿卜幹，沉甸甸的，少說五斤。蘿卜幹曬得幹幹的，切得細細的，每一根都均勻。這是大姐夫一家從牙縫裏省出來的。
“謝謝姐夫。”
“一家人，謝啥。”
陳望秋趕著騾車走了。走出老遠回頭，大姐還站在院門口，朝他揮手。
夕陽把她瘦弱的身影拉得老長，投在雪地上，像一棵冬天裏光禿禿的樹。
他轉過頭，不敢再看。
回到靠山屯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何大鳳看見那一車年貨，驚得說不出話來。顧秀蘭站在她旁邊，也是目瞪口呆。
“這……這得花多少錢？”何大鳳的聲音都有點抖。
“娘，您別問花了多少錢。今年過年，咱家吃頓好的。”陳望秋把東西一樣一樣往屋裏搬，“白麵饅頭、紅燒肉、豬肉燉粉條、餃子——想吃啥咱就做啥。”
爺爺陳廣財從堂屋裏走出來，拄著柺棍，看了看那一堆年貨，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
“有田。”
“爹，啥事？”
“把祖宗牌位請出來。今年過年，好好供供。”
陳有田愣了一下，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陳望秋站在院子裏，看著一家人忙忙碌碌地搬年貨。爺爺指揮，奶奶嘮叨，爹扛麻袋，娘歸置東西，大哥大嫂打下手，顧秀蘭在旁邊遞這遞那。幾個孩子圍著麻袋轉圈跑，被大人嗬斥了也不怕，嘻嘻哈哈地又跑遠了。
炊煙從灶房的煙囪裏升起來，比平時粗，比平時直。大概是今晚的灶火燒得格外旺。
北風還在吹，雪還在下。
但老陳家的院子裏，已經有了年味兒。
陳望秋蹲在牆根底下，從兜裏摸出一顆水果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裏。甜味在舌尖上化開，他眯起眼睛看著這一院子的人。
上輩子他活了六十多年，見過不少世麵。開過超市，買過房子，坐過飛機，吃過米其林。可那些東西加起來，都沒有今晚這個畫麵讓他覺得踏實。
1959年臘月十六，靠山屯老陳家，置辦齊了年貨。
全家人都說，這是這麽多年來最像年的一個年。
陳望秋嚼著糖，心想——
這才哪兒到哪兒啊。
好日子，還在後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