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過後,天就冷得邪乎了。
老話說“一九二九不出手”,真不是吹的。進了頭九,北風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手伸出去不到一袋煙的工夫就凍得發僵。社員們上工的時候縮著脖子抄著手,跟一群大蝦似的。白滿倉把上工時間往後推了半個時辰,還是冷。地裏的活已經幹完了,冬天的活主要是積肥、修水利、刨糞堆。
陳望秋分在積肥組。這活又髒又冷,糞堆凍得跟石頭一樣硬,一鎬下去震得虎口發麻,刨半天才刨下一小塊。趙春桃給他做的那雙手套派上了大用場,戴上以後手不直接碰鎬把,好多了。手套手背上的紅花在灰撲撲的糞堆旁邊格外鮮豔,陳二壯看見了,湊過來問:“望秋,你這手套誰做的?這花繡得真好看。”陳望秋說:“春桃做的。”陳二壯扭頭朝趙春桃喊:“春桃!你也給我做一雙唄!”趙春桃正在旁邊撒糞,頭也不抬:“行。等俺有空。”“啥時候有空?”“開春。”
陳二壯蔫了。牛翠芳在旁邊踹了他一腳:“你媳婦在這兒呢,你讓別人給你做手套?”陳二壯趕緊改口:“翠芳,你給我做!你做的最好!”牛翠芳哼了一聲,轉身繼續撒糞。陳二壯湊過去小聲說:“翠芳,你做的手套,我天天戴,睡覺都戴著。”牛翠芳的嘴角彎了一下,沒理他。
下工回到家,陳望秋的手還是凍得通紅。顧秀蘭燒了熱水讓他燙手,把他的手按進熱水裏。凍僵的手指碰到熱水,又疼又麻,他齜牙咧嘴的。
“忍忍。不燙開,晚上睡覺疼。”
燙完了手,顧秀蘭又端來一盆熱水讓他燙腳。他腳上穿著蘭曉荷納的棉鞋,柳如意絮的棉花,暖和是暖和,但在冰天雪地裏站一天,腳還是凍得冰涼。腳泡進熱水裏,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望秋,明天多穿點。棉褲裏再套一條秋褲。”
“已經套了兩條了。”
“那就套三條。”
“套三條我走不動道了。”
“走不動也比凍著強。”
白霜月從灶房端出來一碗薑湯,何大鳳熬的,放了紅糖,辣中帶甜。陳望秋接過來咕咚咕咚灌下去,一股熱流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裏,渾身都熱乎起來了。
晚上,陳望秋睡在白霜月屋裏。炕燒得熱乎乎的,白霜月縮在被窩裏,隻露出一雙眼睛。煤油燈吹了,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朦朦朧朧的。他的手剛碰到她的腰,她就抖了一下。
“望秋哥……涼……”
他把手收回來搓了搓,搓熱了再伸過去。她還是抖,但沒躲。
“你的手,白天凍壞了。秀蘭姐給你燙手的時候,我看見了。手指頭通紅通紅的,跟胡蘿卜似的。”
“沒事。年年冬天都這樣。”
她的手指在他手掌上輕輕摩挲著,摸到他掌心的繭子和血口子結了痂的痕跡。聲音悶悶的:“春桃給你做的手套,你戴著。曉荷給你納的棉鞋,你穿著。柳姐給你絮的棉花,你裹著。我們幾個,把你能想到的暖和東西都給你置辦齊了。你要是還凍著,我們就沒辦法了。”
“不凍了。身上暖和著呢。”
“真的?”
“真的。不信你摸摸。”
她真的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然後把手縮回去,往他懷裏拱了拱。“嗯。熱乎的。”
她的手搭在他胸口上,腳貼著他的小腿。她的腳冰涼,他用自己的腳幫她捂著,她縮了一下,又伸過來了。呼吸漸漸變得均勻,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窗外,北風嗚嗚地吹。靠山屯的冬夜,冷得能把石頭凍裂。但老陳家的炕是熱的,被窩是熱的,人心也是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