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一,冬至。
何大鳳天不亮就起來了,和麵、剁餡。酸菜豬肉餡的——白嬸那壇貼了喜字的酸菜,還剩大半壇,專門留著冬至包餃子。白霜月燒火,趙春桃剁餡,蘭曉荷和麵,柳如意擀皮。五個女人擠在灶房裏,一邊幹活一邊嘮嗑。
“冬至不端餃子碗,凍掉耳朵沒人管。”何大鳳一邊包餃子一邊說,“今天都得吃餃子,一個都不許少。”
“嬸兒,冬至為啥吃餃子?”趙春桃問。
“老輩子傳下來的。說是張仲景發明的,為了治凍耳朵。吃了餃子,耳朵就不凍了。”
“那俺多吃幾個。俺耳朵怕凍。”
“你耳朵怕凍?你河南的冬天不比東北暖和?”
“俺們河南冬天也冷!濕冷濕冷的,往骨頭縫裏鑽!”
蘇錦雲從東廂房探出頭:“從氣象學角度,河南冬季氣溫確實比東北高,但濕度大,體感溫度可能更低。這叫濕度效應。”
“蘇老師,你說人話。”
“就是春桃說得對,河南冬天也冷。”
趙春桃得意地挺了挺胸。
餃子包好了,整整齊齊碼在蓋簾上。白白胖胖的,肚子鼓鼓的。何大鳳包的餃子最好看,褶子又細又勻。柳如意包的次之,趙春桃包的最醜——歪歪扭扭的,餡兒都快露出來了。
“春桃,你這餃子包得跟二壯的鞋墊似的。”白霜月說。
“俺手大,捏不住嘛!”
“你那手剁餡的時候不是挺利索的?”
“剁餡是力氣活,包餃子是細致活。俺有力氣,缺細致。”
全灶房都笑了。
餃子下鍋了。鐵鍋裏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白胖的餃子在沸水裏翻滾。頭一鍋餃子撈出來,何大鳳先盛了一碗,端到堂屋供在祖宗牌位前。然後纔是人吃。
陳望秋夾起一個餃子,咬開一個小口,吹了吹,吸了一口湯汁。酸菜的酸,豬肉的香,白麵的筋道,三種味道在嘴裏炸開。
“娘,您這餃子,絕了。”
何大鳳笑得眼角紋都擠出來了:“好吃就多吃。今天包得多,管夠。”
陳二壯帶著牛翠芳來了——何大鳳專門讓大娃去叫的,說冬至得一家人一起吃餃子。陳二壯也不客氣,坐下來就吃,吃了三十個。牛翠芳在旁邊數著:“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你是來比賽的?”陳二壯含糊不清地說:“娘包的餃子好吃!比我娘包的還好吃!”何大鳳笑得合不攏嘴。
牛翠芳吃了二十五個。劉嬸也在——何大鳳把她也叫來了,說她一個人過冬至冷清。劉嬸吃了二十個,說何大鳳的餃子比她包的好吃。何大鳳說那是,我包了三十年餃子了。
大娃吃了十五個,二丫吃了八個。大娃吃完了一抹嘴:“奶,明天還吃不?”何大鳳摸了摸他的頭:“明天不吃了。過年再吃。”大娃掰著指頭數了數:“過年還有十天。十天以後就能吃了!”二丫也跟著數,數到三就數不下去了,幹脆不數了,又抓起一個餃子塞進嘴裏。
那天晚上,老陳家的堂屋裏擠滿了人。十來口人圍著一張桌子吃餃子,熱氣騰騰的,窗戶紙上結了一層水霧。外麵北風嗚嗚地吹,屋裏暖烘烘的。
陳望秋看著這一屋子人,忽然想起上輩子的冬至。上輩子1960年的冬至,他家也包了餃子。酸菜餡的,沒有肉。白麵不夠,摻了一半玉米麵。餃子皮是黃的,下鍋就散,撈出來一碗糊糊。全家十來口人圍著那碗糊糊,誰也不說話。那年的冬至,冷得刺骨。
這輩子不一樣了。餃子是白麵的,餡裏有肉。全家人圍在一起,熱氣騰騰的。笑聲從堂屋傳出去,被北風吹散,飄在靠山屯的上空。
顧秀蘭坐在他旁邊,夾了一個餃子放進他碗裏。“想啥呢?再不吃涼了。”
“沒想啥。”他夾起餃子塞進嘴裏,“就是覺得,這餃子真香。”
“那是。也不看誰包的。”
“媳婦包的,當然香。”
顧秀蘭白了他一眼,嘴角卻彎彎的。
牛翠芳坐在陳二壯旁邊,把自己碗裏的餃子撥了兩個給他。“多吃點。你白天幹活累。”陳二壯感動得差點哭了:“翠芳,你真好!”牛翠芳板著臉:“別廢話,吃。”陳二壯埋頭吃餃子,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窗外,北風吹著,雪花開始飄了。1960年的冬至,靠山屯老陳家,吃了一頓酸菜豬肉餡的餃子。全家人都在,一個都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