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天冷得邪乎。北風颳了一宿，早上起來，院子裏凍裂了一道口子。老話說“臘七臘八凍掉下巴”，今年臘月更是冷得離譜，連井沿上的冰都凍出了一指寬的裂縫。
生產隊放了假，除了輪流喂牲口的，家家戶戶都貓在屋裏貓冬。炕燒得熱熱的，一家人擠在炕上，嗑瓜子、嘮嗑、納鞋底、補衣裳，能不出門絕不出門。陳二壯閑不住，裹著棉襖跑到老陳家串門，一進門就嚷嚷：“這破天，尿尿都得帶根棍兒，不然尿到一半就凍住了！”
劉嬸正好也在——她一個人在家待著悶，跑來找何大鳳嘮嗑——聽見這話啐了一口：“二壯你嘴上有沒有把門的？這兒有姑孃家呢！”
陳二壯趕緊捂嘴，已經晚了。趙春桃笑得蹲在了地上，蘭曉荷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一抖一抖的，白霜月別過臉去假裝燒火但耳朵尖紅紅的，蘇錦雲推了推眼鏡麵無表情地說了句：“從物理角度，尿液在零下三十度的環境中凍結速度約為每秒零點三毫米，確實需要一根棍子。”全屋安靜了一瞬，然後笑翻了。
陳二壯佩服得五體投地：“蘇老師，你咋啥都知道？你連尿尿凍多快都算過？”蘇錦雲麵無表情：“書上看的。”趙大叔慢悠悠接了一句：“蘇老師看的書，跟你尿尿挨不上邊。”
全屋又笑翻了。
陳望秋蹲在炕沿上，手裏剝著榛子。顧秀蘭坐在他旁邊納鞋底，白霜月在炕那頭補衣裳，趙春桃和蘭曉荷在炕梢搓苞米，柳如意在灶房看著火，夏青梅抱著二丫教她數榛子仁。大娃趴在炕上，拿鉛筆頭在本子上寫字——蘇錦雲給他佈置的寒假作業，每天寫二十個字。大娃寫完一排，拿給蘇錦雲看。蘇錦雲看了看，指著其中一個字：“這個‘暖’字，日字旁寫得太大了，右邊的‘爰’被擠得沒地方了。字跟人一樣，得互相讓著。”大娃點點頭，低下頭重新寫。
牛翠芳坐在陳二壯旁邊，手裏納著鞋底。她納鞋底的動作很利索，針腳又密又勻，比陳二壯他娘納的還好。陳二壯在旁邊剝榛子，剝好了放在她手邊。牛翠芳看了一眼，沒說啥，拿起來吃了。陳二壯又剝一顆，她又吃了。剝到第五顆的時候，牛翠芳終於開口了：“你自己也吃，別光給我剝。”
“我不愛吃榛子，我就愛剝。”陳二壯嘿嘿笑著。
“拉倒吧，你上回一個人吃了半罐子。”
“那是上回！今天我牙疼！”
牛翠芳沒再說話，但嘴角彎了一下，把陳二壯剝的榛子仁分了一半推回去。陳二壯看著那一半榛子仁，眼眶差點紅了。
劉嬸在旁邊看見了，嘖嘖兩聲：“翠芳，你對二壯真好。”牛翠芳板著臉：“誰對他好了，我是怕他餓瘦了，別人說我虐待他。”劉嬸笑了一聲，沒戳破。
何大鳳從灶房端出來一盆剛炒好的榛子，熱氣騰騰的，外殼炒得焦黃，香味飄滿了整個屋子。孩子們圍上去搶，大娃抓了一把被燙得兩隻手倒來倒去，還是捨不得放下。二丫抓了兩顆被燙哭了，夏青梅趕緊給她吹手，她又破涕為笑把榛子塞進嘴裏。
大娃剝開一顆喂給二丫，二丫嚼了嚼眼睛彎成了月牙兒。“哥，好吃！”
陳望秋看著這一屋子人，嗑榛子的、納鞋底的、補衣裳的、搓苞米的、寫字的、燒火的、哄孩子的。十來口人擠在一鋪大炕上，炕燒得熱熱的，窗戶紙上結了一層厚厚的霜花。北風在外麵嗚嗚地吹，屋裏暖烘烘的。
他忽然想起上輩子的這個時候。上輩子1960年的臘月，他家炕上也擠著人，但都在餓著肚子。炕是涼的，因為捨不得燒柴。窗戶紙是破的，北風從破洞裏灌進來，冷得刺骨。娘坐在炕梢納鞋底，納著納著就掉眼淚。爹蹲在門檻上抽旱煙，一抽就是半宿。誰也沒說話，因為餓得沒力氣說話。
這輩子不一樣了。炕是熱的，鍋裏有炒榛子，笸籮裏有瓜子，罐子裏有水果糖。大娃在寫字，二丫在吃榛子，女人們做著針線嘮著嗑，男人們剝著榛子吹著牛。笑聲一陣一陣的，從窗戶紙縫裏鑽出去，被北風吹散。
顧秀蘭把納好的鞋底翻過來看了看針腳，遞給陳望秋：“試試，合不合腳。”陳望秋接過來比了比，大小正好。白霜月在旁邊說：“秀蘭姐，你這針腳真勻，跟機器軋的似的。”顧秀蘭笑了：“那是，我納了十年鞋底了，閉著眼都能納勻。”
趙春桃湊過來看了看：“秀蘭姐，你啥時候教教俺？俺納的鞋底針腳一針大一針小，跟狗啃的似的。”顧秀蘭把鞋底遞給她：“你看，針要斜著紮，不能直著紮。斜著紮針腳密，直著紮針腳稀。還有拉線的時候勁兒要勻，不能一下緊一下鬆。”趙春桃接過來仔細看了看，點了點頭，拿起來試了兩針，還是不太勻。
“慢慢練。我剛開始也這樣，納了半年才勻。”
柳如意從灶房探出頭：“飯好了！今天燉的酸菜粉條，貼餅子。二壯，你把桌子支上。”陳二壯應了一聲跳下炕去支桌子。不一會兒酸菜粉條端上來了，貼餅子端上來了，鹹菜碟端上來了。十來口人圍著一張大桌子，擠得胳膊碰胳膊，誰也不嫌擠，因為擠著暖和。
陳二壯吃了三碗酸菜粉條四個貼餅子，牛翠芳在旁邊數著，數到最後放棄了：“你這肚子，是麵缸。”陳二壯抹了抹嘴：“天冷，多吃點抗凍。”
“你天天多吃，也沒見你抗凍。上回修水利，就你喊冷喊得最大聲。”
“那是……那是因為我衣服穿少了！”
“你穿了三件棉襖，還少？”
陳二壯沒話說了，低下頭扒飯。全桌笑成一片。
窗外北風嗚嗚地吹，屋裏熱氣騰騰。1960年臘月的靠山屯，老陳家的熱炕頭上，擠著滿滿一屋子人。炕是熱的，鍋是滿的，人是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