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陳二壯和牛翠芳的喜事。
天還沒亮,陳二壯就起來了。燒水洗頭,洗了三遍。把壓箱底的新褂子穿上——跟上次提親是同一件,疊得整整齊齊,拿出來的時候還有疊痕。頭發用蘇錦雲的發油抹得油光鋥亮。對著水缸照了半天,把翹起來的那撮頭發壓下去,壓了三回才壓住。
陳望秋陪他去接親。兩人騎著自行車,陳二壯的車後座上捆著聘禮——暖水壺已經送過了,這回帶的是十斤豬肉、二十斤白麵、二斤水果糖,還有一件新棉襖。車把上係著紅布條,迎風飄著。
到了磐石鎮大車店,牛翠芳已經等在門口了。她穿著一件紅花棉襖——就是陳二壯上回送的那件,頭發梳得光溜溜的,辮梢係著紅頭繩。臉比平時白,大概是抹了粉。嘴唇上還點了胭脂,紅豔豔的。看見陳二壯的自行車,她嘴角彎了一下。
“翠芳,我來接你了。”陳二壯站在她麵前,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看見了。”
“你……你今天真好看。”
牛翠芳的嘴角彎得更大了。“走吧。”
沒有花轎,沒有嗩呐。牛翠芳坐在陳二壯的自行車後座上,一隻手摟著他的腰,另一隻手抱著包袱。陳望秋騎著車跟在後麵,馱著牛翠芳的嫁妝——兩床新被子、一個新臉盆、一把新掃帚、一口新鐵鍋。
回到靠山屯,陳二壯家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劉嬸、趙大叔、孫老蔫、老李頭、白滿倉,還有老陳家一大家子人。白滿倉主持,趙大叔證婚。沒有拜天地,沒有交換信物。就是白滿倉說了幾句話,趙大叔說了幾句話,然後大家圍在一起吃了頓飯。
飯是牛翠芳做的——她到陳二壯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擼起袖子進了灶房。柳如意和白霜月幫著打下手。牛翠芳炒了四個菜:酸菜粉條、土豆絲、大蔥炒雞蛋、白菜燉豆腐。手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翠芳,你這手藝,比二壯強多了。”劉嬸嚐了一口酸菜粉條,眼睛亮了。
“俺娘教的。俺娘說,嫁人了得會做飯,不能餓著男人。”牛翠芳說這話的時候,看了陳二壯一眼。陳二壯正埋頭扒飯,聽見這話抬起頭,嘴角還沾著飯粒:“不餓!肯定不餓!你做啥我吃啥!”
“我做野菜你也吃?”
“吃!你做的野菜我也吃!”
牛翠芳嘴角彎了一下,給他夾了一筷子雞蛋。
晚上,客人散了。陳二壯和牛翠芳坐在新房裏,炕燒得熱乎乎的,暖水壺裏灌滿了熱水。紅雙喜在煤油燈下閃閃發光。
“翠芳。”
“嗯?”
“你真好看。”
“這話你白天說過了。”
“那我再說一遍。真好看。”
牛翠芳低下頭,耳朵尖紅了。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從包袱裏拿出一雙新鞋墊,遞給陳二壯。
“給你納的。試試合不合腳。”
陳二壯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鞋墊上繡著兩朵花——一朵大的一朵小的,挨在一起。針腳密密實實的,比上回那雙繡菠菜的好多了。
“這繡的啥?”
“牡丹。大的是你,小的是我。”
陳二壯把鞋墊貼在胸口,眼眶紅了。“翠芳,我一定對你好。我陳二壯對天發誓,我要是對你不好,讓我變成豬。”
“你本來就是豬。”
“那就是你的豬。你養的豬。”
牛翠芳噗嗤笑了。笑聲從新房的窗戶傳出去,在靠山屯的夜空中飄著。劉嬸正蹲在自家院子裏收衣服,聽見這笑聲,嘴角彎了彎。“二壯這小子,有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