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臘月初八越來越近,陳二壯開始不對勁了。
先是吃飯吃不下了。以前一頓能吃八個包子,現在隻能吃五個。劉嬸說他是不是病了,他說沒有,就是心裏有事。然後是幹活心不在焉。挑土的時候把扁擔挑反了,趙大叔喊了他三遍他才聽見。再然後是開始說胡話。他跑到老陳家,坐在院子裏,兩隻手抱著腦袋,一臉愁容。
“望秋,你說,翠芳會不會後悔?”
“後悔啥?”
“後悔答應嫁給我啊。我啥也沒有,就一間土坯房,一個暖水壺,一輛破自行車。人家姑娘嫁人,都要三轉一響。翠芳啥都沒要,就收了個暖水壺。你說她是不是傻?”
“你才傻。”趙春桃在旁邊劈柴,斧頭停在半空中,“翠芳要是圖那些東西,她早嫁給別人了。她圖的是你這個人。”
“我這個人有啥好的?嘴笨,能吃,睡覺打呼嚕,腳還臭。”
“你知道自己腳臭還問我?”
陳二壯更愁了,把腦袋埋進胳膊裏。柳如意從灶房探出頭:“二壯,你這是婚前那個什麽症。蘇老師,那叫啥來著?”
“婚前焦慮綜合征。”蘇錦雲推了推眼鏡,“常見於婚期臨近的男性,表現為自我懷疑、食慾減退、注意力不集中。從心理學角度看,這是對身份轉變的本能抗拒。一般婚後自然痊癒。”
“那我啥時候能好?”
“臘月初九。”
陳二壯愣了愣,然後咧嘴笑了。“蘇老師,你這話我愛聽。臘月初八結婚,初九就好。那就是說,我隻用熬到初八!”
“理論上是這樣。”
陳二壯一下子來精神了,站起來拍拍屁股。“那行!我回去吃飯了!我娘今天燉了雞!”說完跑了,跑了兩步又回來,“望秋,你說翠芳會不會嫌我呼嚕響?”
“不會。她打呼嚕比你響。上回她在大車店睡午覺,整條街都聽見了。”
陳二壯放心了,哼著小曲跑了。
趙春桃看著他的背影,笑著說:“二壯哥這腦子,愁得快好得也快,跟夏天的雨似的。”柳如意說:“這樣好。不存事,活得長。”
臘月初七,陳二壯又來了一趟。這回不是愁,是興奮。他拉著陳望秋去看他的新房——其實就是他原來那間土坯房,重新粉刷了一遍,牆上糊了新報紙,炕上鋪了新席子。窗戶紙換了新的,透亮。門上貼了一個紅雙喜,是蘇錦雲幫他剪的。炕琴上擺著那個暖水壺,紅雙喜的鐵殼擦得鋥亮。
“咋樣?”陳二壯站在屋子中間,兩隻手叉著腰,胸脯挺得老高。
“不錯。像個家了。”
“那是!我刷了三遍牆!報紙是蘇老師給的,席子是趙大叔編的,暖水壺是你給的,雙喜是蘇老師剪的。這屋子,是咱靠山屯大夥幫我置辦的。”
陳望秋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壯,明天好好表現。別緊張。”
“不緊張!我陳二壯,啥場麵沒見過!”陳二壯拍著胸脯,手卻在微微發抖。
臘月初七晚上,陳二壯一宿沒睡著。他躺在炕上翻來覆去,把他娘吵醒了。“二壯,你烙餅呢?”“娘,我睡不著。”“睡不著就數羊。”“數了,數到三百隻了,越數越清醒。我還給每隻羊起了名字。”“……”他娘翻了個身,不理他了。
陳二壯繼續翻來覆去。後來幹脆坐起來,對著窗戶唸叨:“翠芳,明天你就是我媳婦了。你放心,我陳二壯別的不行,對媳婦好是第一名。我給你灌熱水,給你納鞋底——不對,你給我納鞋底。我給你打洗腳水,給你捶背,給你……”他唸叨了大半宿,最後靠著牆睡著了。夢裏還在唸叨:“翠芳……熱水……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