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完榛子以後,趙春桃開始偷偷摸摸地做一件事。
每天晚上,等大家都睡了,她就點起煤油燈,坐在東廂房的炕沿上,拿著針線縫東西。縫了拆,拆了縫,手指頭上紮了好幾個針眼。蘭曉荷半夜起來喝水,看見她還在燈下忙活。
“春桃姐,你縫啥呢?”
趙春桃把東西往身後一藏:“沒啥。”
蘭曉荷沒追問,喝完水躺回去了。第二天早上,趙春桃頂著兩個黑眼圈起來燒火,哈欠連天。白霜月問她咋了,她說沒睡好。柳如意問她是不是做噩夢了,她說不是。顧秀蘭看了她一眼,沒說活。
又過了好幾天,趙春桃終於把東西縫好了。她站在陳望秋麵前,兩隻手背在身後,臉紅紅的。
“哥,俺有個東西給你。”
“啥東西?”
她從背後把手伸出來——是一雙手套。藍布的,手背那麵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花。花瓣是大紅的,花蕊是黃的,葉子是綠的。跟蘭曉荷荷包上那朵花幾乎一模一樣,配色也一樣大膽。手套的針腳不太勻,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但看得出來花了很多心思。
陳望秋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你自己做的?”
“嗯。跟曉荷學的繡花,跟霜月姐學的裁剪,跟柳姐學的針法。”她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唸了一遍,唯獨不說自己花了多少工夫,“天冷了,你掰苞米的時候手劃口子,打獵的時候手也劃口子。戴上手套,就不劃了。”
陳望秋把手套戴上。大小正好,暖和。
“你咋知道我手的尺寸?”
趙春桃的耳朵一下子紅了。“俺……俺趁你不在的時候,量了你放在炕沿上的舊手套。”聲音越來越小。
“你費心了。這花繡得不錯。”
“真的?”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然後低下頭,耳朵尖紅紅的,“俺拆了好幾回。第一回繡的花瓣太小,跟米粒似的。第二回繡的花瓣又太大了,跟餅似的。第三回顏色配得不好看。這是第四回。”
“跟曉荷的荷包一個花?”
“嗯。俺覺得她那個花好看,就照著繡了。她說她也是跟霜月姐學的。霜月姐說她是跟柳姐學的。柳姐說她是跟她娘學的。”趙春桃說了一長串,然後總結了一句,“所以這朵花,是咱家傳下來的。”
陳望秋笑了。“行。咱家的花。”
趙春桃嘴角彎了彎,轉身跑了。跑進灶房,蹲在灶台前假裝燒火。火光映在她臉上,紅彤彤的。柳如意正在揉麵,看了她一眼。
“春桃,你那手套送出去了?”
“嗯。”
“望秋說啥了?”
“說好看。”
柳如意嘴角彎了彎,繼續揉麵。趙春桃蹲在灶台前,拿火鉗撥了撥柴火,嘴角一直翹著。
晚上,趙春桃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蘭曉荷湊過來壓低聲音:“春桃姐,你那手套,哥戴了沒?”
“戴了。下午劈柴的時候戴的。”
“真的?”
“真的。我偷偷看了。他劈了一下午柴,一直戴著。”
蘭曉荷在被窩裏彎了彎嘴角。兩個人並排躺著,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她們臉上。
“曉荷。”
“嗯?”
“你說,哥會一直戴不?”
“會。你繡的花跟俺的一樣,俺的荷包他天天掛著,你的手套他肯定也天天戴。”
趙春桃閉上眼睛,嘴角彎彎的。
窗外,月光很亮。陳望秋蹲在院子裏磨刀,手上戴著那雙藍布手套。手套手背上的紅花在月光下鮮豔豔的。
顧秀蘭從屋裏出來,蹲在他旁邊。
“春桃給你做的?”
“嗯。”
“那丫頭,手指頭上全是針眼。拆了好幾回。”
陳望秋磨刀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磨。
“我知道。”
“知道就好。”顧秀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人家姑孃的心意,你得好好收著。”
說完進屋了。陳望秋低頭看了看手上的手套,藍布上的紅花在月光下靜靜地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