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分紅的第三天,夏青梅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從靠河屯捎來的。張滿囤識的字不多,信是大娃念給他聽、又幫著他寫的。信封是用舊作業本紙糊的,歪歪扭扭寫著“夏青梅收”三個字。裏麵一張紙,也是歪歪扭扭的字,有的字太大,有的字太小,寫到紙邊上了又拐回來。
“青梅,我攢夠錢了。六十塊。給你買了件新衣裳,藍布的,帶碎花的。侯老頭說縣城百貨大樓買的,是上海貨。等你回來試。滿囤。”
夏青梅捧著那張紙,眼淚掉下來了。她沒哭出聲,眼淚吧嗒吧嗒掉在紙上,把“滿囤”兩個字洇濕了。
白霜月從灶房出來,看見她站在院子裏哭,趕緊走過來。“嫂子,咋了?”
夏青梅把信遞給她。白霜月看了一遍,眼眶也紅了。“嫂子,這是好事啊。張大哥攢了六十塊給你買衣裳,你哭啥?”
“我高興。高興才哭。”夏青梅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癱在炕上,手磨破了編筐,攢了六十塊,捨不得給自己買藥,給我買衣裳。我……我……”
她說不下去了。
白霜月把她拉進灶房,按在板凳上,給她倒了一碗熱水。“嫂子,你聽我說。張大哥給你買衣裳,是因為他心裏有你。你把衣裳穿上,高高興興地穿給他看,就是對他最好的報答。”
夏青梅捧著碗,喝了一口熱水,點了點頭。
第二天,夏青梅回了靠河屯。陳望秋趕著騾車送她,車上放著兩袋糧食、一袋榛子、一罐柳如意醃的鹹菜。大娃和二丫也跟回去了,大娃抱著小灰——他說要讓爹看看小灰。
到了靠河屯,張滿囤正坐在炕上編筐。膝蓋上鋪著一塊舊布,柳條在他手裏彎來繞去,一個針線筐的底已經成型了。他的手指頭上纏著布條,布條上滲著血跡,但他編得很認真,頭都沒抬。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夏青梅站在門口,手停住了。
“青梅。”
夏青梅走過去,在炕沿上坐下來。兩個人麵對麵,誰也沒說話。大娃把小灰舉起來:“爹!你看!我養的兔子!叫小灰!”張滿囤看了看小灰,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嘴角彎了一下:“好。養得好。”二丫撲到炕沿上喊爹,張滿囤把她抱上炕,摸了摸她的頭。
夏青梅從包袱裏拿出那件新衣裳。藍布的,帶碎花的,疊得整整齊齊。她抖開,貼在身上比了比,大小正好。
“滿囤,你咋知道我的尺寸?”
“我問的侯老頭。侯老頭問了霜月她娘。霜月她娘問了你娘。”張滿囤的聲音有點啞,“繞了一大圈。”
夏青梅把新衣裳穿上,站在炕邊,轉了一圈。藍布襯著她的臉,碎花在陽光下鮮豔豔的。
“好看不?”
“好看。”張滿囤的聲音更啞了。
夏青梅的眼淚掉下來了,但她嘴角是彎的。“滿囤,這衣裳我收下了。以後別給我買了。攢錢給自己買藥。”
“藥不買了。腿就這樣了。”張滿囤低下頭繼續編筐,手底下的柳條彎來繞去,“給你買衣裳,我心裏踏實。編筐的時候手磨破了,疼。但一想到這筐賣了錢能給你買衣裳,就不疼了。”
夏青梅蹲下來,把他的手握住了。兩隻手,一雙粗糙,一雙更粗糙。柳條的汁液染綠了張滿囤的指尖,血從布條裏滲出來,染紅了一小塊。
“滿囤,我跟望秋說好了。等開春,你搬到靠山屯去。在修車鋪旁邊給你蓋間屋,你跟白有福搭伴,他修車你編筐。咱一家人,不分開。”
張滿囤抬起頭,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青梅,你說真的?”
“真的。望秋說,地都批好了。”
張滿囤低下頭,好半天沒說話。然後他把手裏編了一半的針線筐舉起來,看了看。
“這個筐編完,我就不接新活了。收拾收拾,開春搬家。”
夏青梅使勁點頭。
大娃蹲在炕邊,把小灰放在炕上。小灰縮在炕角,耳朵豎著,鼻子一翕一翕的。張滿囤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小灰沒有跑。
“大娃,這小灰,爹幫你養著。開春了帶過去。”
大娃咧嘴笑了,露出豁了的門牙。
那天晚上,夏青梅留在靠河屯沒回來。陳望秋趕著騾車往回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月光照在土路上,騾子的蹄子踩在路麵上得得響。
他想起夏青梅穿上那件藍布碎花衣裳的樣子。她轉了一圈,問“好看不”,那眼神跟白霜月穿上紅嫁衣時一模一樣。不是衣裳好看,是穿上心上人送的衣裳時,那種從心裏往外冒的光。
騾車晃晃悠悠地走著。遠處靠山屯的燈火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