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了麅子的第二天,趙大叔帶著打獵三人組——加上大娃就是四人組——上山采榛子。
這回連柳如意都跟來了,她說榛子包在餑餑裏特別香,得多采點。趙春桃也來了,她說她老家沒有榛子,隻有花生,想看看榛子長啥樣。蘭曉荷也來了,她是被趙春桃拉來的。蘇錦雲也來了,她說要采集植物標本,記錄榛子的生長環境。夏青梅帶著二丫也來了,大娃非要拉著妹妹一起。白霜月也來了,她背著背簍,跟在陳望秋後麵。顧秀蘭也來了,她說家裏就剩她一個人沒意思。
結果就是,老陳家除了何大鳳和陳有田在家看門,其餘人全上山了。十來號人,浩浩蕩蕩的,跟生產隊出工似的。
榛子林在北山半山腰,一大片,榛子樹長得比人還高。樹葉已經開始變黃變紅,榛子一簇一簇地掛在枝頭,外殼裂開了縫,露出裏麵圓滾滾的榛子。趙大叔摘了一顆,剝開外殼,把榛子仁扔進嘴裏嚼了嚼:“正好。這時候的榛子,仁兒飽滿,油性大,炒出來最香。”
大家分散開來摘。陳二壯摘得最快,兩隻手左右開弓,榛子嘩啦啦往背簍裏掉。摘著摘著,他發現了一棵特別大的榛子樹,上麵結的榛子比別處都大。他興奮地喊:“趙大叔!這棵樹的榛子特別大!”
趙大叔走過來看了看,乜了他一眼:“那是橡子。”
“橡子?橡子不是長在橡樹上的嗎?”
“這棵就是橡樹。”
陳二壯抬頭看了看樹,又低頭看了看手裏的“榛子”,撓了撓頭:“那橡子能吃嗎?”
“能吃。苦的。你嚐嚐。”
陳二壯咬了一小口,嚼了嚼,臉皺成了包子。“呸呸呸!真苦!”
地頭上笑成一片。大娃笑得蹲在了地上,二丫不知道大人在笑啥,也跟著咯咯笑。蘇錦雲走過來,拿起一顆橡子看了看,推了推眼鏡:“橡子是殼鬥科植物的果實,含單寧酸,所以苦。饑荒年代橡子磨成粉可以充饑,但要反複浸泡去澀。東北抗聯時期,抗聯戰士就吃過橡子麵。”
“蘇老師,你咋啥都知道?”陳二壯佩服得五體投地。
“書上看的。”
“那你咋不早說這是橡子?”
“你摘得太快了,我沒來得及。”
陳二壯把背簍裏混進去的橡子一顆一顆挑出來,挑了半天,挑出一小堆。趙春桃在旁邊說:“二壯哥,你這眼神,打獵的時候咋看見麅子的?”陳二壯理直氣壯:“麅子會動!橡子不動!動的我看得見,不動的看不清!”趙大叔慢悠悠來了一句:“那你上回掰苞米咋漏了一地?苞米棒子也不動。”陳二壯徹底沒話說了,低下頭繼續挑橡子。
采了大半天,每個人的背簍都裝滿了。榛子堆在院子裏,堆成了一座小山。何大鳳燒了一大鍋水,把榛子倒進去煮,煮完了撈出來晾幹,然後用大鐵鍋炒。柳如意掌勺,鐵鍋燒熱,榛子倒進去,撒了一把鹽,不停翻炒。榛子在鍋裏劈裏啪啦地響,香味飄滿了整個院子。
陳二壯蹲在灶房門口,眼巴巴地等著。炒好的第一鍋榛子出鍋,何大鳳舀了一碗遞給他。他接過來,燙得兩隻手倒來倒去,還是捨不得放下。剝開一顆扔進嘴裏,嚼了嚼,眼睛亮了。
“好吃!比花生還香!”
“慢點吃,燙嘴。”
陳二壯嘴裏塞著榛子,含糊不清地說:“不燙!剛剛好!”
大娃和二丫也圍過來了,一人抓了一把。大娃剝開一顆喂給二丫,二丫嚼了嚼,眼睛彎成了月牙兒。“哥,好吃!”
那天晚上,全家人圍著桌子剝榛子。剝好的榛子仁放進罐子裏,封好,留著冬天吃。柳如意說,等過年的時候用榛子仁包餑餑,又香又甜。陳二壯一聽過年吃,剝得更起勁了,一個人剝了小半罐子。
趙春桃剝著榛子,忽然說了一句:“俺老家沒有榛子,隻有花生。俺娘炒的花生可香了,放一點鹽,炒得焦黃焦黃的。俺爹下酒,俺當零嘴。”
蘭曉荷在旁邊小聲說:“我家也沒有榛子。我家那邊隻有棗。我娘曬的棗幹,甜得很。”
柳如意說:“我家那邊有栗子。我爹以前上山打栗子,回來用糖炒,整個院子都是甜的。”
蘇錦雲推了推眼鏡:“省城什麽都有,但什麽都要票。榛子也要票,一斤榛子票,排半天隊。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隨便吃。”
白霜月說:“我娘醃的酸菜你們吃了,她曬的榛子也好吃。回頭我讓她捎點來。”
顧秀蘭說:“我家那邊有鬆子。我爹以前上山打鬆塔,打下來用火燒,鬆子劈裏啪啦炸開,滿山都是香味。”
夏青梅說:“靠河屯有核桃。滿囤以前上樹打核桃,我在底下撿。他打完了跳下來,兜裏全是核桃。”
一人一句,把各自老家的吃食都唸叨了一遍。陳望秋聽著,心裏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這些人,從不同的地方來,有著不同的記憶,說著不同的吃食。現在她們圍坐在同一張桌子前,剝著同一鍋炒出來的榛子,聊著各自老家的味道。
“以後咱家,啥都有。”他說了一句。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他。
“榛子有,花生有,棗有,栗子有,鬆子有,核桃有。你們說的這些,咱家以後都有。”
趙春桃的嘴角彎了彎:“哥,你又吹牛。”
“這回真不吹。等明年開春,我在院子後麵開一塊地,專門種這些。”
蘇錦雲推了推眼鏡:“榛子、核桃、栗子都是樹,種下去要好幾年才能結果。”
“那就種。好幾年以後,咱家孩子就能吃上了。”
全桌安靜了一瞬。然後顧秀蘭笑了,低下頭繼續剝榛子。白霜月的耳朵尖紅了。趙春桃假裝沒聽懂,使勁剝榛子。蘭曉荷把臉埋進了碗裏。柳如意嘴角彎彎的,把剝好的榛子仁放進罐子裏。夏青梅抱著二丫,二丫已經睡著了,手裏還攥著一顆榛子。
窗外,月光很亮。院子裏的榛子殼堆成了小山,在月光下泛著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