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霜月成為老陳家正式一員的頭一天,是被趙春桃的大嗓門吵醒的。
“霜月姐!太陽曬屁股了!起來吃早飯了!”趙春桃拍著東廂房的門,嗓門大得把院子裏的雞都驚得撲棱棱飛。
白霜月從被窩裏探出頭,陽光從窗戶紙透進來,明晃晃的。她揉了揉眼,發現身邊已經空了——陳望秋天不亮就起來了,大概是不想吵醒她。她趕緊穿好衣裳,把那件紅嫁衣疊得整整齊齊放進箱子裏,換上了平常穿的藍布褂子。
推開門,趙春桃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盆洗臉水,笑嘻嘻地看著她。“霜月姐,昨晚睡得好不好?”
白霜月的臉一下子紅了,接過洗臉水,低著頭“嗯”了一聲。
“嗯是啥意思?好還是不好?”
“好。”聲音跟蚊子哼似的。
趙春桃嘿嘿笑了兩聲,沒再追問,轉身跑了。跑了兩步又回頭喊了一句:“霜月姐,今天早飯有包子!柳姐專門給你蒸的!說新娘子得吃好的!”
白霜月端著洗臉水蹲在井沿邊,往臉上撩水。水冰涼,臉上的熱度卻怎麽都降不下去。她抬頭看了一眼院子——陳望秋正在院子角上劈柴,斧頭落下去,哢嚓一聲,木樁子裂成兩半。陽光照在他身上,肩膀上落了幾片木屑。
他抬起頭,正好對上她的目光。白霜月趕緊低下頭,假裝洗臉,耳朵尖卻紅得能滴血。
“起來了?”陳望秋的聲音從院子那頭傳過來。
“嗯。”
“睡得好不?”
“好。”
“那就行。去吃飯吧,柳姐蒸了包子。”
白霜月端著洗臉水進了灶房。何大鳳正在盛粥,看見她進來,上下打量了一眼,說了句“氣色不錯”,繼續盛粥。白霜月的臉又紅了。
早飯桌上,全家人圍坐在一起。白霜月坐在陳望秋旁邊,顧秀蘭坐在他另一邊。趙春桃給她夾了一個包子,柳如意給她舀了一碗粥,蘭曉荷把鹹菜碟往她麵前推了推。夏青梅抱著二丫,二丫衝著白霜月喊“新娘子姨”,喊得白霜月的臉紅了一整頓飯。
大娃吃完了包子,忽然問了一句:“霜月姨,你以後還住東廂房不?”
全桌安靜了一瞬。白霜月手裏的包子差點掉進碗裏。顧秀蘭不慌不忙地說:“霜月還住東廂房。望秋兩邊住。”
“啥叫兩邊住?”大娃追問。
“就是……”顧秀蘭看了陳望秋一眼,“你望秋叔今天睡這邊,明天睡那邊。”
“那後天呢?”
“後天再睡這邊。”
大娃掰著指頭算了算:“那一個月,望秋叔在霜月姨那兒睡十五天,在秀蘭姨那兒睡十五天?”
全桌人都在憋笑。蘇錦雲推了推眼鏡:“大娃,你的算術進步很大。不過月份有大小,二月隻有二十八天,分配比例需要微調。”
“啥叫微調?”
“就是有時候這邊多一天,有時候那邊多一天。”
大娃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吃包子。二丫忽然冒出一句:“我也要望秋叔睡我那邊!”全桌人終於憋不住了,笑成了一片。夏青梅趕緊捂住二丫的嘴,二丫還在含含糊糊地喊“就要望秋叔睡我那邊”。
白霜月把臉埋進了碗裏。顧秀蘭嘴角彎彎的,給二丫夾了一個包子:“行,讓你望秋叔睡你那邊。等你長大了,給你找個好婆家,讓你男人睡你那邊。”二丫含著包子點了點頭,也不知道聽懂了沒有。
早飯後,白霜月搶著洗碗。顧秀蘭沒跟她搶,站在旁邊看著她洗。白霜月洗碗的動作很利索,一手轉碗一手擦,但她今天洗得格外慢,好像在灶房多待一會兒就能躲開什麽似的。
“霜月。”
“嗯?”
“昨晚望秋對你咋樣?”
白霜月手裏的碗差點滑進盆裏。她低著頭,耳朵尖紅得能滴血。“挺……挺好的。”
“那就行。他那人,嘴上貧,心裏細。你要是哪兒不舒服,就跟他說。別憋著。”
“嗯。”
顧秀蘭把她洗好的碗接過來,用幹布擦幹,摞進碗櫃裏。“咱倆之前說好的,你是妹子,我是姐姐。有啥事,咱倆商量著來。望秋要是欺負你,你跟我說,我收拾他。”
白霜月抬起頭看著她。顧秀蘭臉上帶著笑,但眼睛裏是認真的。
“秀蘭姐,你為啥對我這麽好?”
“因為你是我妹子。”顧秀蘭把最後一個碗摞好,拍了拍手,“咱家就這樣。誰來了都對誰好。你對別人好,別人也對你好。日子就是這麽過下去的。”
白霜月的眼眶紅了。她使勁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洗碗。水聲嘩嘩的,把她的沉默蓋住了。
院子裏,陳望秋劈完了柴,正蹲在磨刀石旁邊磨刀。趙春桃蹲在旁邊擇菜,蘭曉荷在晾衣裳,柳如意在揉麵,蘇錦雲在備課。大娃和二丫追著小灰滿院子跑,小灰現在已經不怕人了,蹦蹦跳跳的,耳朵一甩一甩的。
白霜月從灶房出來,站在門口,看著這一院子的人。陽光很好,照在每個人身上。
顧秀蘭從她身後走出來,站在她旁邊。
“霜月,你看,這一院子的人,都是咱家的人。你以後,就是這個家的人了。”
白霜月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沒擦,任眼淚流著,嘴角彎彎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