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靠山屯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陳望秋把騾子牽回生產隊的牲口棚,添了草料,拍了拍騾子的腦門。騾子打了個響鼻,噴了他一臉熱氣。
“辛苦了老夥計,下回還帶你。”
騾子低頭吃草,不搭理他。
他揣著那包水果糖往家走。還沒進院子,就聽見裏頭傳來說笑聲。大嫂李春霞的聲音最大,正在講什麽笑話,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推門進去,全家人正圍著灶台烤火。灶膛裏的餘燼還沒滅,紅彤彤的,映得人臉都暖洋洋的。爺爺陳廣財坐在灶台邊上,手裏拿著他那杆老煙槍,煙鍋子裏裝的依然是豆葉摻煙梗子,但今晚老頭兒抽得格外愜意。
“望秋回來了!”大嫂第一個看見他。
全家人都轉過頭來。
陳望秋從懷裏掏出那包黃草紙包的水果糖,在眾人麵前晃了晃。
“水果糖!”大嫂眼睛都直了。
“哪兒來的?”何大鳳接過來,開啟草紙,看見裏頭花花綠綠的糖塊,愣住了。紅的是草莓味,綠的是蘋果味,黃的是橘子味——雖然多半是香精兌的,但在這個年頭,這就是金貴東西。
“供銷社買的。”
“多少錢?”
“沒多少。”陳望秋含糊過去,“來來來,一人一顆,都有份。”
他挨個分糖。
爺爺一顆,奶奶一顆。姥爺一顆,姥姥一顆。爹一顆,娘一顆。大哥一顆,大嫂一顆。小侄子還小不能吃糖,大嫂幫他收著。三姐一顆,讓她帶回去給婆家的孩子。
最後輪到顧秀蘭。
他從兜裏多掏出一顆,塞進她手心裏。兩顆糖,並排躺在她手心裏,花花綠綠的糖紙在灶火的映照下微微發亮。
“給你兩顆。”
“為啥給我兩顆?”顧秀蘭抬頭看他,眼睛亮亮的。
“因為你是我媳婦唄。”
大嫂在旁邊起鬨:“喲喲喲,看咱家望秋,疼媳婦疼到明麵上來了!”
顧秀蘭臉一紅,低下頭去剝糖紙。手指有點抖,剝了兩下沒剝開。陳望秋接過來替她剝了,把糖塊塞進她嘴裏。
“甜不?”
顧秀蘭含著糖,點了點頭。
那表情,比糖還甜。
吃完糖,又嘮了會兒磕,天色就徹底暗下來了。那時候農村沒什麽娛樂,天一黑就上炕。省燈油,也省柴火。全村兩百來戶人家,入夜後隻有大隊部和幾戶點得起煤油燈的人家還亮著,其餘的都黑黢黢的,跟沒人住似的。
陳望秋和顧秀蘭回了自己的小東屋。
炕是何大鳳白天燒過的,溫溫熱,不燙人。被褥雖然舊了,但曬過,有股太陽的幹爽味兒。窗戶紙上糊了新紙,外頭的雪光透進來,屋裏朦朦朧朧能看見東西的輪廓。
顧秀蘭坐在炕沿上脫棉襖。棉襖的釦子不太好解,她低著頭跟那顆釦子較勁,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後脖頸。辮子拆了,頭發披散下來,黑油油的,搭在肩膀上。
陳望秋坐在她旁邊,看著她。
“你看啥?”顧秀蘭被他看得不自在,手底下的動作更亂了。
“看我媳婦唄。咋,不讓看?”
“有啥好看的。”
“好看。”陳望秋嬉皮笑臉地湊過去,“我媳婦最好看。”
“就你會說。”顧秀蘭推了他一把,沒推開,他的手已經摟上來了。
“媳婦。”
“嗯?”
“我想……”
“想啥?”
陳望秋沒說話,直接吹滅了炕頭上的煤油燈。
黑暗裏,隻聽見顧秀蘭壓低的聲音:“你輕點,隔壁能聽見……”
“那我輕點。”
“……”
· 窗外的北風嗚嗚吹,屋裏的炕熱乎乎的
· 被褥窸窸窣窣響了一陣
· “你屬驢的?”“屬你的。”
· “冷……”“一會兒就不冷了。”
· 黑暗裏傳來顧秀蘭悶悶的笑聲,笑聲很快變成了別的聲音
· 窗台上的凍梨靜靜躺著,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裏漏進來,細細的一線,照在炕沿上
· 炕燒得似乎比剛才更熱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屋裏安靜下來。
顧秀蘭縮在被窩裏,臉埋在陳望秋肩膀上,聲音悶悶的:“陳望秋。”
“嗯?”
“你跟我說實話。”
陳望秋心裏一緊。
“那些糧食,還有今天的糖……到底是哪兒來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手指慢慢梳理著她的頭發。她的頭發散在枕頭上,涼絲絲的,滑溜溜的,像一匹展開的綢子。
“秀蘭,我問你個事。”
“啥?”
“你信我不?”
顧秀蘭抬起頭,在黑暗裏看著他的眼睛。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裏漏進來,細細碎碎地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信。”
“那我跟你說實話。但我說的這些話,你誰都不能告訴。爹孃也不行。”
“嗯。”
陳望秋深吸一口氣。
他當然不能把係統和空間的事全盤托出。不是信不過顧秀蘭,是這事太邪乎,說出來怕嚇著她。而且係統本身就要求保密,鬼知道泄露了會有什麽後果。
但他也不想完全騙她。她是枕邊人,是要跟他過一輩子的人。騙得了一時,騙不了一世。
所以他想了個折中的說法。
“我在山上遇到個人。”
“啥人?”
“一個老獵人。姓……姓林。”陳望秋現場編造,“七十多歲了,一個人住在山裏,靠打獵為生。他那兒的糧食、東西,都是他攢的。我幫他幹點活,他分我一些。”
顧秀蘭半信半疑:“山裏還有人住?這大雪天的,七十多歲的老頭兒一個人?”
“有。他那兒是個山洞,裏頭收拾得挺好。老爺子身體硬朗得很,七十多了還能攆麅子。”
“那你之前咋不說?”
“老爺子不讓說。他不喜歡跟人來往,嫌煩。”陳望秋說得有鼻子有眼,“他當年跟我爺爺一塊兒闖過關東,後來鬧掰了,就不跟陳家來往了。我也是偶然碰上他的,他認出我是陳廣財的孫子,才肯搭理我。”
這個謊言有個好處——把爺爺也拉了進來。以後萬一爺爺問起來,他可以說“林老頭不讓提您,說跟您有舊怨”。以爺爺那愛麵子的性格,肯定不會追問,說不定還會吹一段“林老頭當年不如我”的故事。
顧秀蘭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在琢磨什麽。
“那你……會有危險不?”
“不會。老爺子對我挺好。他一個人在山裏待了幾十年,也孤單。我就是陪他說說話,幫他劈劈柴,挑挑水。”
“那你每次上山,就是去找他?”
“嗯。”
顧秀蘭又把臉埋進他肩窩裏,聲音輕得像蚊子哼:“那你自己小心點。山裏有熊瞎子,還有野豬。”
“知道了。”
“還有,”她抬起頭,語氣忽然變得凶巴巴的,“你要是敢騙我,我讓你睡一個月灶台!”
“不敢不敢。”
顧秀蘭哼了一聲,重新把臉埋下去。
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
“望秋。”
“嗯?”
“謝謝你。”
“謝我啥?”
“謝謝你讓我吃飽了。”她的聲音有點發顫,“我嫁過來小半年了,今天晚上是頭一回……頭一回覺得,這日子有盼頭。”
陳望秋鼻子一酸,把她摟得更緊了些。
“秀蘭,你等著。以後不光讓你吃飽,還要讓你吃好。白麵饅頭、豬肉燉粉條、小雞燉蘑菇,想吃啥咱就吃啥。”
“你又吹牛。”她在黑暗裏笑了。
“這回真不吹牛。”
窗外北風嗚嗚地吹,屋裏炕熱乎乎的。
顧秀蘭縮在他懷裏,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她睡著了。
陳望秋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屋頂,腦子裏轉著各種念頭。
係統今天的秒殺重新整理還有幾個小時。明天,不知道能刷出什麽好東西。
林老頭的故事還得繼續編,細節得補充完整,免得哪天說漏嘴。
黑市那條線得維持,老牛這個人可以用,但要小心。
家裏的糧食夠吃一陣了,但肉還是缺。過兩天得再上山“打獵”去。
想著想著,他也困了。
臨睡前,他看了一眼身邊的顧秀蘭。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裏漏進來,照在她臉上。睡著的她比醒著的時候更安靜,眉頭舒展著,嘴角微微翹著,像在做夢。
不知道夢見了什麽,大概是夢見了好吃的。
他笑了笑,閉上眼睛。
1959年的冬天還長著呢。
但被窩是熱的。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