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分了紅,陳望秋家裏雙喜臨門。
頭一喜,陳二壯和牛翠芳的日子定了——臘月初八。陳二壯拿到分紅那天,騎著自行車跑到磐石鎮,在牛翠芳家門口按了半個時辰的車鈴鐺,把整條街的人都吵醒了。牛翠芳抄著擀麵杖出來,他舉著分紅款喊:“翠芳!我分紅了!四十八塊六!夠辦酒席了!日子就定臘月初八!”牛翠芳的擀麵杖停在半空中,放下來,說了句:“臘月初八就臘月初八。你要是再按鈴鐺,我拿擀麵杖把你車鈴鐺敲碎。”陳二壯趕緊捂住車鈴鐺,嘿嘿笑了。
第二喜,白霜月的紅嫁衣改好了。
何大鳳、顧秀蘭、柳如意、趙春桃、蘭曉荷,五個女人圍著白霜月,改了大半天。何大鳳負責裁剪,顧秀蘭負責縫紉,柳如意負責繡花——把襟口磨舊了的石榴花重新繡了一遍,繡得跟新的一樣。趙春桃負責熨燙,蘭曉荷負責釘釦子。蘇錦雲負責記錄——她在筆記本上畫了嫁衣的圖樣,標注了每一處修改的細節,說這叫“民俗資料”。
白霜月穿上改好的嫁衣,從東廂房出來。紅布襯著她的臉,白裏透紅。石榴花在襟口開著,鮮豔豔的。她的辮子拆了,頭發披散著,用紅頭繩紮了一束。腳上穿著一雙新布鞋——蘭曉荷納的底,趙春桃縫的幫,柳如意繡的花。
全家人都安靜了。
大娃先開口了:“霜月姨好看!跟年畫上的仙女似的!”二丫跟著喊:“仙女!仙女!”白霜月的臉紅到了脖子根,低著頭,嘴角彎彎的。
爺爺陳廣財坐在炕頭,眯著眼看了半天,說了句:“比你奶奶當年好看。”奶奶劉金花啐了他一口,但自己也點了點頭:“是好看。這紅襯她。”
陳望秋站在院子裏,看著她從東廂房走出來。陽光照在她身上,紅嫁衣在陽光下鮮豔豔的。石榴花在襟口開著,她低著頭,一步一步走過來。
“望秋哥,好看不?”
“好看。”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那……那明天就穿這件。”
“好。”
夜深了。陳望秋躺在炕上,顧秀蘭靠在他旁邊。她的手搭在他胸口上,指尖一下一下地點著。
“望秋。”
“嗯?”
“霜月穿上那件嫁衣,是真好看。我想起我當年穿的嫁衣了。也是紅的,襟口繡著牡丹花。我娘傳給我的,她穿了一回,等了十年。我穿了一回,等了……”她沒說完,但陳望秋懂。
他把她摟進懷裏。她的身子貼著他的胸口,熱乎乎的。
“秀蘭,等霜月的事辦完了,咱倆也辦一個。”
“不用。我是原配。原配不用補辦。”她的聲音悶悶的,“我就是看著霜月的嫁衣,想起我娘了。”
陳望秋的手搭在她背上,輕輕拍著。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了。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東廂房的窗戶紙上。燈影裏,白霜月還坐在炕沿上,對著那件紅嫁衣發呆。她伸手摸了摸襟口的石榴花,嘴角彎彎的。
明天,就是她的好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