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進行到一半,白霜月開始躲著陳望秋走。
吃飯的時候坐在離他最遠的位置,幹活的時候挑離灶房最遠的活,連打水都繞開他在的院子。趙春桃最先發現了,在灶房裏堵住她。
“霜月姐,你咋老躲著望秋哥?”
“沒……沒躲。”白霜月低著頭擇菜,菜葉都快被她擇禿了。
“還沒躲?你以前吃飯都坐他旁邊的,現在坐到大娃旁邊去了。你以前打水都從他麵前過的,現在繞到後院去了。你當我是瞎子?”
白霜月把菜葉子揪成了碎片。沉默了好一陣子,才小聲說:“秋收快完了。”
“秋收完了咋了?”
“秋收完了……就該……”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跟蚊子哼似的,“就該辦事了。”
趙春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辦事?辦啥事?哦——辦喜事!你跟望秋哥的喜事!”
“你別那麽大聲!”白霜月伸手捂她的嘴,臉已經紅到了脖子根。
趙春桃把她的手扒拉開,壓低聲音:“你躲他,是因為害羞?”
白霜月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也不全是。我就是……不知道咋麵對他。以前沒定日子的時候,該咋樣咋樣。現在定了日子,反而不知道咋辦了。見了他就心跳,說話也結巴,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那你就別躲了。你越躲越不會。多見幾回就好了。”
白霜月把臉埋進膝蓋裏,悶悶地說了一句:“我不敢。”
趙春桃歎了口氣,站起來拍拍褲子。“行吧。那你先躲著。等秋收完了,我看你往哪兒躲。”
秋收最後一天,白嬸又托人捎來一個包袱。白霜月開啟一看——是一件紅嫁衣。紅布的,針腳細密,襟口繡著石榴花。不是新的,是舊的。紅布洗得有點褪色了,但熨得平平整整,疊得整整齊齊。
包袱裏還有一張紙條,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霜月,這是娘當年的嫁衣。娘穿了一回,等了二十年,現在給你穿。娘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你不用等。”
白霜月捧著那件紅嫁衣,蹲在灶房門口,哭了一場。不是嚎啕大哭,是無聲地流眼淚。眼淚吧嗒吧嗒掉在紅嫁衣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何大鳳從灶房出來,看見她蹲在地上哭,沒說話。走過去把那件紅嫁衣拿起來,抖開,對著光看了看。紅布雖然褪了色,但針腳還在,石榴花還鮮豔著。
“你孃的針線,不錯。石榴花繡得好,寓意多子多福。”何大鳳把嫁衣疊好,放回包袱裏,塞進白霜月懷裏,“別哭了。秋收完了,穿上這件衣裳,高高興興的。你娘等了你爹二十年,你不用等。這是你孃的福氣,也是你的福氣。”
白霜月抱著包袱,使勁點頭。眼淚還在流,但嘴角是彎的。
那天晚上,陳望秋在院子裏磨刀。白霜月從東廂房出來,站在他旁邊。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還紅著。
“望秋哥。”
“嗯?”
“我不躲了。”
陳望秋抬起頭看著她。她站在那裏,兩隻手絞著衣角,但眼神不躲了。
“行。那明天開始,吃飯坐我旁邊。”
白霜月嘴角彎了一下。“嗯。”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背對著他。
“望秋哥。”
“嗯?”
“那件嫁衣,是紅的。我娘穿過的。石榴花是她自己繡的。她說石榴花寓意多子多福。”她的聲音有點抖,“我……我穿了給你看。”
說完快步走了,辮子在背後一甩一甩的。陳望秋看著她進了東廂房,窗戶紙上透出煤油燈的光。燈影裏,她把那件紅嫁衣抖開,貼在身上比了比,對著窗戶紙上的影子看了很久。
月光很亮。秋收結束了,苞米棒子堆在生產隊的場院上,金黃的一大片。老槐樹的葉子開始黃了,風一吹,嘩啦啦響。
靠山屯的秋天,到處都是收獲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