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秋收開鐮了。
白滿倉敲了三遍鍾，靠山屯的社員們扛著鐮刀下地了。苞米地裏，苞米稈子比人還高，苞米棒子沉甸甸地垂著，胡須焦黃焦黃的。穀子地裏，穀穗彎著腰，金黃一片，風一吹沙沙響。高粱地裏，高粱舉著火把，紅彤彤的，燒得半邊天都紅了。
白滿倉站在地頭上，叉著腰，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今年收成好！大夥加把勁，交了公糧，剩下的夠吃一整年！”社員們歡呼起來。
陳望秋分在苞米組。掰苞米這活兒費手，苞米棒子掰下來的時候，苞葉邊緣鋒利，一天下來手上全是血口子。他掰了一上午，手上劃了好幾道，火辣辣的。趙春桃蹲在地頭上歇晌，看見他的手，從兜裏掏出一小盒獾子油。
“哥，抹點。俺掰苞米也劃手，抹了這個好得快。”
陳望秋接過來抹了抹。獾子油化開滲進血口子裏，涼絲絲的，確實不那麽疼了。
“你隨身帶著獾子油？”
“嗯。秀蘭姐給的，她讓俺帶著，說哥肯定不記得自己帶。”趙春桃說完，站起來拍拍褲子繼續掰苞米去了。辮子在背後一甩一甩的。
陳二壯在旁邊的壟上掰苞米，一個人掰了兩壟，滿頭大汗。劉嬸在他後麵撿漏——他掰過的苞米稈子上還有漏掉的棒子。
“二壯！你掰苞米跟鬼子進村似的，一掃光，但漏一地！”
“劉嬸，我這不是快嘛！掰得快纔有工分！”
“你掰得快有啥用？漏的比掰的多！你看這一棒，這麽大你都沒看見？眼睛長後腦勺了？”
陳二壯跑回來把那棒漏掉的掰下來，撓了撓頭：“這棒長得太隱蔽了，藏在葉子底下，不怪我。”
“就怪你。你看望秋掰的，一棒不漏。掰完的稈子幹幹淨淨的。”
“望秋那是打獵練出來的眼神！我能跟他比？”
地頭上笑成一片。趙大叔在旁邊的穀子地裏割穀子，直起腰喊了一句：“二壯，你打獵的時候眼神不是挺好的嗎？上回打麅子，隔老遠就看見麅子耳朵了。”
“那是麅子！麅子多大！苞米棒子纔多大！”
“你那天還說看見一隻螞蚱。”
“那是……那是螞蚱蹦到我臉上了！”
全地頭笑得前仰後合。一隻螞蚱正好蹦到陳二壯臉上，他手忙腳亂地拍，拍完了發現螞蚱已經跳到劉嬸頭上了。劉嬸尖叫一聲，陳二壯伸手去抓，螞蚱又跳到了趙大叔的草帽上。趙大叔不慌不忙，拿下草帽，把螞蚱捏起來，看了看。
“肥。回去喂雞。”
螞蚱在他手裏蹬著腿。趙大叔把它裝進兜裏，繼續割穀子。地頭上笑翻了。
掰下來的苞米棒子堆在地頭，堆成了小山。金燦燦的，在太陽底下晃人眼。老李頭蹲在苞米堆旁邊，剝開一棒苞米，數了數粒數，滿臉褶子都笑開了。
“這一棒，少說六百粒。今年苞米好，粒粒飽滿。去年鬧野豬，今年野豬讓望秋打了，苞米保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陳望秋：“望秋，這苞米有你一份功勞。那野豬要不是你打了，今年這苞米還得遭殃。”
“李爺爺，野豬是大夥一起打的，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你就別謙虛了。那大母豬三百多斤，你一個人捅了它一刀。我們都看見了。”
周圍的社員紛紛附和。陳二壯嗓門最大：“對！我親眼看見的！望秋拿著獵刀，野豬衝過來的時候他閃了一下，一刀捅進脖子！那動作，比殺豬的還利索！”趙春桃在旁邊小聲說：“二壯哥，你當時不是在後麵躲著嗎？”“我……我那是戰術性後撤！不後撤咋看清望秋的動作！”
地頭上又笑成一片。
傍晚收工，陳望秋扛著鐮刀回到家。顧秀蘭燒了熱水讓他洗手，手上的血口子被熱水一激，疼得他齜牙咧嘴。顧秀蘭把他的手機過來看了看，手掌上橫七豎八好幾道口子。
“掰苞米也不知道戴手套。”
“戴手套掰不動。”
顧秀蘭沒說話，從抽屜裏翻出獾子油，一點一點往他手上抹。抹得很輕，很仔細，每一道口子都抹到了。
“春桃說你手上全是口子，讓我多帶點獾子油。她自己手上也全是口子，倒惦記著你。”
陳望秋沒說話。顧秀蘭把他的手機過來，翻過來看了看手背。手背上也有口子。
“明天戴手套。掰不動也得戴。”
“行。”
夜深了。顧秀蘭躺在他旁邊，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她側過身看著他，伸手摸了摸他臉上的泥印子——掰苞米的時候，苞米稈子上的土落在臉上，混著汗水，留下了一道一道的印子。她用手指一點一點擦掉，擦得很輕。
“望秋。”
“嗯？”
“秋收完了，霜月的事就該辦了。”
“嗯。”
“你打算咋辦？”
“請村裏人吃頓飯。不辦酒席，就家裏人熱鬧熱鬧。白支書主持，趙大叔證婚。”
“行。霜月那丫頭等了這麽久，該有個交代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手停在他臉上。
“望秋。”
“嗯？”
“我嫁給你的時候，沒有酒席，沒有證婚人。就爹孃和爺爺坐在一起吃了頓飯。你那天穿了一件新褂子，我穿了一件紅花棉襖。你娘煮了四個荷包蛋，你兩個，我兩個。吃完，就是一家人了。”
陳望秋握住她的手。
“秀蘭，等秋收完了，給你也補一個。你跟霜月一起。”
顧秀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
“不用。我跟霜月不一樣。我是原配，她是拉幫套。原配不用補，原配就是原配。”
“那你也得有個新衣裳。秋收分了紅，我給你扯塊布，做件新褂子。”
顧秀蘭把臉埋進他肩窩裏，聲音悶悶的。
“行。我要藍布的，帶小碎花的。”
“好。”
月光很亮，照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在微微顫動，嘴角彎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