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曉荷來老陳家快四個月了,話還是不多,但臉上的笑容多了。
她手巧,跟白霜月學納鞋底,學得飛快。針腳又密又勻,白霜月說比她納的還好。她聽了抿著嘴笑,耳朵尖紅紅的。柳如意教她和麵,她力氣大,麵團在她手裏揉得光滑溜圓。趙春桃教她烙餅,她學了三回就烙出了蔥花餅,層多軟和。蘇錦雲教她認字,她學得慢,但認真,每天睡前在筆記本上寫三遍自己的名字。
這些天,她每天晚上都在燈下做一樣東西。用碎布頭拚的,一針一線縫得很密。趙春桃問她在做啥,她不說,把東西往身後藏。柳如意湊過來看,她把東西塞進被子裏,臉紅紅的。白霜月半夜起來喝水,看見她還在燈下縫,手指頭上紮了好幾個針眼,纏著布條。
終於有一天,她把做好的東西拿出來了——一個荷包。碎藍布拚的,針腳細密,上麵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花瓣是大紅的,花蕊是黃的,葉子是綠的。配色大膽,繡工稚拙,但看得出來花了很多心思。
她站在陳望秋麵前,兩隻手捧著荷包,低著頭。
“哥,這個給你。”
陳望秋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荷包不大,握在手心裏剛好。裏麵塞了艾葉,隔著布能聞到淡淡的香味。荷包的帶子編得細細的,是蘭曉荷自己搓的麻繩,搓得又勻又緊。
“你自己做的?”
“嗯。跟霜月姐學的針線,跟春桃姐學的配色,跟柳姐學的裁剪。”她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唸了一遍,唯獨不說自己花了多少工夫。
“為啥送我?”
蘭曉荷的耳朵一下子紅了,紅到了耳根。兩隻手絞著衣角,絞了又絞,衣角都快絞爛了。
“因為……因為哥對我好。我爹把我賣了,我跑了。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沒人要我。哥收留了我,給我飯吃,給我鞋穿,給我銀耳環。我不知道咋報答。我……我隻會做這個。”
她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個字跟蚊子哼似的。說完轉身就跑了,跑進東廂房,關上門。趙春桃在裏麵問她咋了,她沒回答,把臉埋進被子裏。
陳望秋把荷包掛在腰上。艾葉的香味淡淡的,挺好聞。
那天晚上,蘭曉荷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趙春桃湊過來壓低聲音:“曉荷,你那荷包,繡了多久?”
“半個多月。”
“天天晚上偷偷繡的?”
“嗯。白天要幹活,隻有晚上有時間。”
“你咋不白天繡?”
“怕繡不好讓人看見。拆了好幾回。第一回繡的花瓣太大,跟餅似的。第二回繡的葉子太瘦,跟草似的。第三回顏色配得不好看,蘇老師說像調色盤翻了。這是第四回。”她的聲音悶在被子裏,“還是不好看。花瓣歪的,葉子也歪的。哥會不會嫌棄?”
趙春桃把手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蘭曉荷的手指頭上全是針眼,摸上去粗糲糲的。
“哥不會嫌棄的。他掛腰上了,我看見了。吃晚飯的時候還掛著呢。”
“真的?”
“真的。劉嬸問他是誰繡的,他說是家裏的妹子繡的。劉嬸誇好看,他說那是,我妹子手巧著呢。”
蘭曉荷在被窩裏彎了彎嘴角,閉上眼睛。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的耳朵尖還是紅的。
第二天早上,陳望秋起來的時候,蘭曉荷已經把洗臉水燒好了。端進來放在炕沿上,低著頭,不敢看他。
“曉荷。”
“嗯。”
“荷包我掛上了。艾葉味兒好聞。”
蘭曉荷的耳朵一下子紅了,端著空盆子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在門口停了一下,背對著他說了一句:“艾葉是跟趙大叔要的。他說端午的艾葉最好,放了快一年了,還香著呢。”
說完跑了。辮子在背後一甩一甩的。
陳望秋低頭看了看腰上的荷包,艾葉的香味淡淡的,確實挺好聞。
院子裏,大娃蹲在木箱旁邊喂小灰。看見蘭曉荷紅著臉跑出來,抬起頭問:“曉荷姨,你臉咋那麽紅?”
“熱的。”
大娃看了看天——才剛亮,太陽還沒出來。他撓了撓頭,沒想明白,低下頭繼續喂小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