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修通以後,趙春桃攬下了給大家烙餅的活。
何大鳳把手藝傳給了她——麵要和得軟硬適中,醒夠半個時辰,擀的時候要勻,火不能大。趙春桃學得很認真,拿個小本本記,不認識的字就用畫的。蔥花畫一個圈圈加幾根須,油畫一個小點點。蘇錦雲看了她的本子,說這叫“象形文字”,跟甲骨文一個原理。趙春桃說啥甲骨文,俺這叫烙餅文。
頭一鍋餅出鍋,她端給陳望秋嚐。陳望秋咬了一口,外酥裏軟,蔥香味十足,麵餅的甜和蔥花的鹹混在一起,越嚼越香。
“好吃。比我娘烙的還軟和。”
“真的?”趙春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翹到了耳根。
“真的。你這手藝,能開烙餅鋪了。”
趙春桃高興得在灶房裏轉了一圈,辮子在背後甩來甩去。柳如意在旁邊說:“春桃,你這餅確實好。層多,軟和,放涼了也不硬。回頭教教我。”趙春桃胸脯挺得老高:“中!俺教你!俺們河南烙餅跟你們東北烙餅不一樣,俺們用死麵,不用發麵,擀得薄,烙出來層多。”
接下來幾天,趙春桃天天給大家烙餅。修路的社員們吃了都說好。陳二壯一個人能吃五張,劉嬸說春桃你這手藝比供銷社賣的餅幹還好吃。趙春桃被誇得臉紅撲撲的,手裏的擀麵杖掄得更歡了。
有一天晚上,趙春桃在灶房烙餅,陳望秋蹲在門口磨刀。月光很亮,灶膛裏的火光映在她臉上,額頭上滲著細汗。
“哥,你知道俺為啥學烙餅學得這麽快不?”
“為啥?”
“俺娘教的。俺娘烙餅在俺們村是有名的,誰家辦喜事都請她去烙餅。俺從小蹲在灶台邊上看她烙,看都看會了。”她的聲音很輕,手裏的擀麵杖一下一下地擀著麵餅,“就是沒親手烙過。俺娘說,妮兒,你看就行,不用動手,有娘在呢。後來娘沒了,俺想烙給她吃,沒機會了。”
陳望秋磨刀的手停了。
“春桃,你娘要是知道你烙的餅這麽好吃,肯定高興。”
趙春桃沒說話,把擀好的餅放進鍋裏。刺啦一聲,熱氣騰起來,模糊了她的臉。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笑著說:“哥,俺沒事。就是油煙嗆的。”
陳望秋站起來,走過去把灶房的小窗戶推開了。風吹進來,把油煙吹散了。趙春桃翻著鍋裏的餅,餅已經鼓起了泡泡,金黃金黃的。
“哥,俺烙的餅,你多吃點。就當替俺娘吃了。”
“行。我天天吃。”
趙春桃嘴角彎了彎,把烙好的餅鏟出來,放進盤子裏。餅冒著熱氣,蔥花的香味飄滿了整個灶房。
那天晚上,陳望秋回到屋裏,顧秀蘭還沒睡,坐在炕沿上納鞋底。他脫鞋上炕,躺下來,看著黑漆漆的房梁。
“秀蘭。”
“嗯?”
“春桃今天說,她娘烙餅在村裏是有名的。她從小看到大,從沒親手烙過。她娘說,有娘在,不用她動手。”
顧秀蘭納鞋底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納。針穿過鞋底嗤的一聲。
“她跟你說這些,是想她娘了。”
“嗯。”
顧秀蘭把鞋底放下,脫鞋上炕,躺在他旁邊。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她的手搭在他胸口上。
“望秋。”
“嗯?”
“你對春桃好一點。她沒爹沒娘了,就剩咱家了。”
“我對誰都好。”
“我知道。我是說……再好一點。”她的手在他胸口上輕輕劃著圈,“她烙的餅,你多吃。她燒的水,你多喝。她劈的柴,你多用。她納的鞋底,你多穿。她不用你說啥,你用了她的東西,她就高興。”
陳望秋側過身看著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
“你咋知道?”
“因為我也是這樣的。”她的聲音很輕,“我剛嫁過來的時候,給你納的第一雙鞋底,你穿了。我心裏高興了好幾天。不是因為你誇我,是因為你穿了我納的鞋底。我納的鞋底,你穿著走了路。那感覺,比啥都踏實。”
陳望秋伸手把她摟進懷裏。她的身子貼著他的胸口,熱乎乎的。
“秀蘭。”
“嗯?”
“你納的鞋底,我一輩子都穿。”
她的身子微微顫了一下,然後笑了,聲音悶悶的。“行。那我給你納一輩子。”
夜深了。她的手搭在他胸口上,安靜地睡著了。呼吸均勻,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顫動。
窗外,趙春桃還在灶房裏烙餅。煤油燈的光從灶房窗戶透出來,映在院子裏,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她一個人,擀麵,烙餅,翻麵,鏟出來。動作很慢,很認真。
她在給明天修路的人烙餅。路已經修通了,但她還是烙了。大概是想讓明天上工的人,還能吃到她烙的餅。
月光很亮,照在灶房的煙囪上。炊煙細細的,升上去,散在夜空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