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修通的第八天,陳二壯去磐石鎮提親了。
天還沒亮他就起來了。燒水洗頭,洗了三遍。把壓箱底的新褂子穿上——過年做的,一直捨不得穿,疊得整整齊齊壓在枕頭底下,拿出來的時候還有疊痕。對著水缸照了半天,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又跑來找蘇錦雲。
“蘇老師,你幫我看看,我這頭發咋弄都不服帖。”
蘇錦雲正在備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陳二壯的頭發濕漉漉的,左邊翹著一撮,右邊塌著一塊,跟剛被牛舔過似的。
“你用啥洗的頭?”
“皂角啊!洗了三遍!”
“皂角洗完頭發澀,不服帖是正常的。你沾點水,用手壓一壓。”
陳二壯沾了水,對著水缸又壓了半天。那一撮翹著的終於壓下去了,但看著還是不太自然。蘇錦雲歎了口氣,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小鐵盒,開啟,裏麵是半盒發油。
“這是我爹寄來的。抹一點,頭發就服帖了。”
陳二壯接過發油,挖了一小塊往頭上一抹。頭發果然服帖了,油光鋥亮的,能滑倒蒼蠅。他對著水缸左照右照,滿意地點了點頭:“蘇老師,你是我恩人!”
“行了,快去吧。別讓翠芳等著。”
陳二壯把準備好的聘禮裝上借來的騾車——暖水壺,陳望秋給的十斤豬肉和二十斤白麵,二斤水果糖,一件新衣裳。東西碼得整整齊齊,暖水壺用破布裹了三層,捆得結結實實。他趕著騾車出了村,背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跟去打仗似的。
到了磐石鎮大車店,牛翠芳正站在門口。她穿著一件紅花棉襖,頭發梳得光溜溜的,辮梢係著紅頭繩。看見陳二壯的騾車,嘴角彎了一下。
陳二壯跳下車,把聘禮一樣一樣往下搬。暖水壺、豬肉、白麵、水果糖、新衣裳。擺了一地。
“翠芳,我來提親了。”
牛翠芳看了看那一地東西,又看了看陳二壯油光鋥亮的頭發。
“你頭上抹的啥?”
“發油!蘇老師給的!”陳二壯摸了摸頭發,得意洋洋,“咋樣?好看不?”
“像牛舔過似的。”
陳二壯的臉垮了半秒,又支棱起來:“牛舔就牛舔!反正我來提親了!翠芳,你願意不?”
牛翠芳沒說話,蹲下來翻了翻那件新衣裳。藍布的,針腳細密,大小正好是她的尺寸。她把衣裳貼在身上比了比,站起來。
“衣裳誰挑的?”
“我挑的!我跟供銷社大姐比劃了半天,說跟你差不多高,比你壯一圈。大姐就給我拿了這件。”
“比我壯一圈?”牛翠芳的眉毛豎起來了。
陳二壯趕緊改口:“不是不是!是比你……比你富態一點點!就一點點!”他用手指頭比了個米粒大小的縫隙。
牛翠芳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噗嗤笑了。笑聲很大,整個大車店都聽見了。馬嬸兒從櫃台後麵探出頭,手裏還攥著抹布。
“行。衣裳我收了。人我也收了。”牛翠芳把那件新衣裳搭在胳膊上,另一隻手拿起暖水壺,掂了掂,“暖水壺灌熱水了沒?”
“灌了!一大早灌的!這會兒還燙著呢!”
牛翠芳拔開壺塞,倒了一碗熱水,咕咚咕咚喝了半碗。用袖子抹了抹嘴,看著陳二壯。
“陳二壯,我牛翠芳今天把話撂這兒。以後你對我好,我對你好。你要是對我不好,我拿殺豬刀跟你說話。”
“我對你好!肯定對你好!我陳二壯對天發誓!我要是對你不好,讓我變成豬!”
“你本來就是豬。”
大車店裏笑成一片。馬嬸兒笑得直拍櫃台,老會計周師傅的眼鏡差點掉下來,供銷社搬運工老鄭笑得蹲在了地上。陳二壯撓了撓頭,嘿嘿笑了:“那我就是你的豬。你養的豬。”
牛翠芳的嘴角彎了彎,轉身進了屋。過了一會兒,端出來一碗荷包蛋,兩個蛋,糖水煮的,熱騰騰的。
“吃了。提親的規矩,吃了荷包蛋,事就定了。”
陳二壯接過碗,三口兩口把荷包蛋吃了,連糖水都喝得一滴不剩。他用袖子抹了抹嘴,看著牛翠芳,眼睛亮亮的。
“翠芳。”
“嗯?”
“我以後天天給你灌熱水。讓你天天有熱水喝。”
“暖水壺就一個,你天天灌,我不在家的時候誰灌?”
“那我天天給你送!我在靠山屯灌好,騎自行車給你送過來!反正路修通了,騎車半個時辰就到了!”
牛翠芳看著他,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她低下頭,把碗收走了。走了兩步,背對著陳二壯說了一句:“不用天天送。三天送一次就行。”
陳二壯咧嘴笑了,笑得跟吃了蜜似的。
回到靠山屯,陳二壯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老陳家報喜。他站在院子裏,兩隻手叉著腰,胸脯挺得老高,頭發還是油光鋥亮的。
“望秋!成了!翠芳答應了!她還給我煮了荷包蛋!兩個!糖水的!”
“恭喜恭喜。”陳望秋正蹲在院子裏磨刀。
“她還說,讓我三天給她送一次熱水!”
“你不是買了暖水壺嗎?她自個兒灌不就行了?”
陳二壯撓了撓頭:“對啊……她為啥讓我三天送一次?”
趙春桃在旁邊劈柴,斧頭停在半空中:“二壯哥,她是想讓你三天去看她一回。你這腦子。”
陳二壯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對哦!她是想見我!我咋沒想到呢!”他在院子裏轉了三圈,像一頭快樂的驢,“翠芳想見我!她不好意思直說!讓我送熱水就是個藉口!”
“你才明白啊。”柳如意從灶房探出頭,手裏還攥著擀麵杖。
“我這不是高興嘛!腦子轉不過來!”陳二壯從兜裏掏出一個小本本,翻開,在上麵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趙春桃湊過去看——“三天送一次熱水”。
“你寫這個幹啥?”
“怕忘了!蘇老師說了,好記性不如爛筆頭!”
趙春桃看了看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熱”字的四點底寫了五個點。她沒糾正,隻是笑著說:“二壯哥,你對翠芳真好。”
“那是!我陳二壯別的不行,對媳婦好是第一名!”他拍著胸脯,頭發在夕陽下油光鋥亮。
院子裏笑成一片。大娃蹲在木箱旁邊喂小灰,抬起頭說了一句:“二壯叔,你頭發上有蒼蠅。”
陳二壯伸手一摸,果然有隻蒼蠅粘在發油上。他追著蒼蠅滿院子跑,邊跑邊罵:“這是我提親的發型!你敢破壞!”院子裏笑聲震天,把老槐樹上的麻雀全驚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