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路的第六天，白嬸托人捎來一壇酸菜。
壇子是粗陶的，表麵粗糙，沾著鹽漬。壇口封著幹荷葉和泥巴。壇子上貼著一張紅紙，歪歪扭扭寫著一個“喜”字。白霜月把壇子抱進灶房的時候，臉比紅紙還紅。
趙春桃湊過來看了一眼：“霜月姐，你娘貼個喜字幹啥？”
“我娘說……這是給我出嫁準備的。”聲音跟蚊子哼似的。
趙春桃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柳如意揉麵的手停了一下，嘴角彎了彎，然後繼續揉。蘭曉荷蹲在牆角擇菜，手裏的菜葉掉了一片，趕緊撿起來，耳朵卻豎著。夏青梅抱著二丫，二丫含著手指頭，不知道大人們在說啥。蘇錦雲從東廂房出來，手裏拿著筆記本，看了看那壇酸菜，又看了看白霜月的臉，推了推眼鏡。
“從民俗學角度看，酸菜貼喜字寓意‘酸盡甘來’，是東北農村對婚姻的美好祝願。酸菜是酸的，但經過時間的發酵會變得醇厚，就像日子一樣，熬過了酸，就是甜。”
“蘇老師，你說人話。”
“就是你娘盼著你日子越過越甜。”
白霜月的臉更紅了，抱著酸菜壇子進了灶房，放在最高的那個架子上。何大鳳正在切菜，看了一眼壇子上的紅喜字，又看了看白霜月。
“你娘有心了。這壇酸菜，留著。等日子定了再開。”
白霜月低著頭“嗯”了一聲，蹲到灶台前燒火，火光映在她臉上，紅彤彤的。趙春桃蹲在她旁邊，壓低聲音：“霜月姐，你娘這是催你趕緊把事辦了？”白霜月沒說話，拿火鉗撥了撥灶膛裏的柴火。“我娘說，我在老陳家住了這麽久，該有個說法了。她說她不催，就是送壇酸菜表個心意。”
“這心意表得，夠含蓄的。貼個喜字，誰看了都明白。”
白霜月把臉埋進膝蓋裏，悶聲說了一句：“我娘真是的。”但嘴角是彎的。
晚上，陳望秋被何大鳳叫進了堂屋。何大鳳坐在炕沿上，陳有田蹲在門檻上抽旱煙，爺爺陳廣財坐在炕頭眯著眼。
“望秋，白嬸送了壇酸菜貼了喜字，啥意思你明白不？”
“明白。我跟霜月商量過了，她願意。等秋收完了，挑個日子。”
何大鳳點了點頭。陳有田吐了口煙，說了句“行”。爺爺睜開眼，渾濁的眼睛在煤油燈下亮了一下：“早點辦，別讓人家姑娘等著。你奶奶當年等我，等了三年。我從山東走到東北，走了三年。她等了我三年，沒嫁人。我這輩子最對不住她的，就是讓她等了三年。”奶奶劉金花在旁邊啐了他一口：“都七老八十了還說這個，不嫌丟人。”爺爺嘿嘿笑了兩聲，不說了。
全票通過。陳望秋從堂屋出來，白霜月正站在院子裏。月光照在她臉上，眼睛裏有期待也有緊張。兩隻手絞著圍裙邊，絞了又絞。
“望秋哥，嬸兒跟你說啥了？”
“說酸菜的事。我說秋收完了挑日子。”
白霜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彎彎的。“你……你真這麽說的？”
“嗯。爺爺還說了，別讓你等著。他讓奶奶等了三年，後悔了一輩子。”
白霜月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手指把圍裙邊都快絞爛了。“我不用等三年。秋收就秋收。我等。”
“那我等你等我。”
“你又說繞口令。”她破涕為笑，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夜深了。陳望秋推開東廂房的門——今晚趙春桃和蘭曉荷去灶房幫柳如意發麵去了，白霜月一個人坐在炕沿上。看見他進來，臉一下子紅了，紅到了脖子根。
“望秋哥……你咋來了……”
“來看看你。”
煤油燈的火苗跳了跳。他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白霜月低著頭，耳朵尖紅紅的，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頭絞來絞去。他伸手把她耳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指尖碰到她耳朵的時候，她的身子猛地顫了一下，像被燙著了似的。
“你抖啥？”
“沒……沒抖……”聲音已經不對了，帶著顫音。
他的手從她耳朵滑到脖子上，指尖很輕，像羽毛劃過。她的呼吸一下子就亂了，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似的，一動不動，但渾身在細細地抖。
“望秋哥……你別……我怕……”
“怕啥？”
“怕……怕我叫出來……秀蘭姐說我會叫……她說我一碰就叫，捂都捂不住……”聲音帶著哭腔，可憐巴巴的。
他的手剛碰到她的腰，她就叫出來了。聲音不大，但很尖，像被踩了尾巴的小貓。她自己被自己的聲音嚇了一跳，趕緊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圓。
“我……我不是故意的……聲音從指縫裏鑽出來，細細的，尖尖的。
“望秋哥，我真的控製不住……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聲音越來越碎，帶著哭腔，斷斷續續的。她的手攥住了他的衣襟，指節發白，把衣襟都攥皺了。
她的身子不停地抖，像風裏的樹葉。嘴裏的聲音越來越密，自己都堵不住。煤油燈的火苗被她的聲音震得跳了跳。
“要死了要死了……望秋哥……我要死了……你饒了我吧……我以後天天給你燒洗腳水……天天給你捶背……你說啥我幹啥……我給你洗衣服……我給你納鞋底……我啥都願意……”
陳望秋差點笑出來。這丫頭，這時候了還談條件，談判內容還挺全麵。
“你說的，天天燒洗腳水，捶背，洗衣服，納鞋底，說啥幹啥。”
“我說的我說的……你快點，真的不行了……”她使勁點頭，眼淚都快出來了。
聲音猛地拔高了半度，她的身子一下子繃緊了，整個人彎成了一張弓，手指掐進他的胳膊裏。然後軟下來，癱在他懷裏，大口大口喘氣，渾身還在細細地抖著，像一麵被敲過之後還在嗡嗡響的鑼。
“我叫了是不是……大不大聲……”
“還行。把灶房的老鼠驚著了。”
“都賴你都賴你……秀蘭姐說得對……我一碰就叫……想忍忍不住……你還笑我……”她把臉埋進他胸口，耳朵尖紅得能滴血。聲音悶悶的，帶著撒嬌的意味。
“沒笑你。你叫得跟小貓似的，好聽。”
“真的？”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真的。還有，你剛才說的那些——燒洗腳水、捶背、洗衣服、納鞋底、說啥幹啥——我都記住了。明天開始執行。”
白霜月把臉埋得更深了，悶悶地說了句“你壞”，小拳頭在他胸口輕輕捶了一下。嘴角卻是彎的。
窗外灶房裏，趙春桃和蘭曉荷正在揉麵。趙春桃豎著耳朵聽了聽，用胳膊肘碰了碰蘭曉荷。
“曉荷，你聽見啥沒？”
“沒聽見。”蘭曉荷低著頭揉麵，耳朵尖紅紅的，麵都快揉成石頭了還在揉。
“你耳朵都紅了。”
“熱的。灶火太旺。”
趙春桃看了看灶膛裏半死不活的火苗，又看了看蘭曉荷紅透了的耳朵，沒說破。她自己也豎著耳朵聽了聽，然後低下頭繼續揉麵，嘴角彎了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