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路的第五天，大娃養的那隻兔子“小灰”成了全家的寵兒。
大娃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蹲到木箱旁邊給小灰喂草。二丫蹲在旁邊，小手抓著一把草往木箱裏塞，嘴裏念念有詞：“小灰吃飯飯，小灰長肉肉。”小灰縮在角落裏，耳朵豎著，鼻子一翕一翕的，對二丫的熱情有點招架不住。
“哥，小灰咋不吃我的草？”
“你一下子塞太多了，它害怕。你想想，要是有個人拿一大盆飯往你嘴裏塞，你怕不怕？”
二丫認真想了想那個畫麵，點了點頭：“怕。”然後把草收回來，一根一根往裏遞。小灰試探著湊過來，啃了一小口。二丫高興得拍手：“它吃了它吃了！”
趙春桃蹲在旁邊看，笑著說：“二丫，你這喂兔子的架勢，跟喂豬似的。俺們老家喂豬就是這麽塞的，塞得豬直哼哼。”二丫仰起臉認真地說：“小灰不是豬，小灰是兔子。”“行行行，兔子兔子。但兔子也不能塞那麽多草，它嘴巴小，得一點一點吃。”蘭曉荷從灶房探出頭，手裏拿著一片白菜葉：“大娃，這個給小灰。白菜葉嫩，它愛吃。”大娃接過來，把白菜葉撕成小片放進木箱。小灰聞了聞，低頭啃起來，啃得哢嚓哢嚓的。
陳二壯正好路過，扛著鐵鍬，滿身是土。他蹲下來看了一會兒，嚥了口口水。
“大娃，你這兔子養得挺肥啊。得有三斤了吧？”
大娃警惕地把木箱往身後挪了挪：“二壯叔，小灰不吃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看看。我陳二壯是那種惦記別人兔子的人嗎？”
趙大叔正好從院門口經過，扛著鋤頭，頭也不回地撂下一句：“是。”院子裏笑成一片。陳二壯急了，站起來衝著趙大叔的背影喊：“趙大叔！你咋這樣！我啥時候惦記過別人家兔子了！”“你上回看見老李家的蘆花雞，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圍著雞窩轉了三圈，嘴裏唸叨著‘這雞真肥’。”“那……那是那隻雞長得好看！我純粹欣賞！欣賞懂不懂！”
大娃把木箱抱起來，搬進了東廂房，關上門。陳二壯在外麵拍門：“大娃！我真不惦記！你讓我再看一眼！就看一眼！”大娃從門縫裏探出頭，認真地看了看陳二壯的臉，說了句：“二壯叔，你擦擦口水。”
陳二壯下意識抹了抹嘴角——幹的。院子裏又笑翻了。劉嬸正坐在老槐樹下納鞋底，笑得針紮了手：“二壯，你這名聲，在靠山屯是徹底毀了。”陳二壯梗著脖子：“啥名聲？我陳二壯行得正坐得直，從來不惦記別人家的東西！”劉嬸掰著指頭數：“上個月你盯著老李家的蘆花雞，上上個月你盯著趙大叔家的風幹兔肉，上上上個月你盯著白支書家的石榴樹。這還不算惦記？”陳二壯的聲音矮了一截：“那……那石榴我就摘了一個……酸得倒牙……”“你摘了一個？白支書說你摘了三個！”“就一個！另外兩個是鳥啄的！不是我！”
院子裏笑聲震天，把老槐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
晚上，夏青梅把大娃和二丫哄睡了，一個人坐在門檻上看著月亮。手裏攥著張滿囤編的小針線筐，手指摩挲著柳條編的紋路。白霜月從灶房出來，在她旁邊蹲下來。
“嫂子，又想張大哥了？”
“嗯。今天大娃喂兔子的時候，我想起滿囤以前也養過兔子。那時候大娃還沒出生，滿囤在靠河屯養了一窩兔子，六隻。每天下工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喂兔子，蹲在兔籠子前麵跟兔子說話，跟大娃一模一樣。”夏青梅的聲音很輕，嘴角帶著笑，“後來鬧饑荒，兔子全殺了吃肉。滿囤殺兔子的時候手抖，一刀沒捅準，兔子跑了。他追了半個村子才追回來。追回來以後蹲在院子裏哭了。”
白霜月沉默了一會兒，把手放在夏青梅的手背上。“等路修好了，讓望秋哥送你去看看張大哥。”
“不用。他編筐忙著呢。侯老頭又催貨了，說供銷社那邊訂的針線筐要加急。”
“那你給他捎點東西。我幫你蒸一鍋包子，你帶回去。”
夏青梅轉過頭看著她，月光下她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霜月，你咋對我這麽好？”
“因為嫂子對我也好。”白霜月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行了，回去睡吧。明天還得修路呢。”
兩人進了屋。院子裏月光很亮，東廂房的窗戶紙上，煤油燈的光昏黃黃的。木箱裏的小灰縮在幹草堆裏，耳朵一動一動的。它大概已經習慣了這裏，不再縮在角落裏，而是舒舒服服地趴著，前爪伸得長長的。
大娃在睡夢裏翻了個身，嘴裏嘟囔了一句：“小灰……別跑……”
夏青梅給他掖了掖被角，看著他睡得紅撲撲的臉，嘴角彎了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