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把村口的路衝斷了,白滿倉的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這道口子,丈把寬,一丈多深。不修好,別說返銷糧,人走著都費勁。”他蹲在斷路口,拿樹枝在地上畫,“靠山屯的壯勞力全上,也得幹十天。”
陳二壯扛著鐵鍬探頭往豁口裏瞅了一眼,吐了吐舌頭:“這要是掉下去,爬都爬不上來。底下全是稀泥,跟漿糊似的。”
“那你下去試試?”
“不了不了,我家裏還有事。”
“你有啥事?翠芳又不在靠山屯。”
“我……我回家喂雞!”
“你家雞早讓你娘餵了。”地頭上笑成一片。劉嬸拍著大腿說二壯你完了,你那點出息全被白支書摸透了。陳二壯梗著脖子:“誰沒出息了?修路就修路,我陳二壯別的不行力氣有的是!白支書你說咋幹就咋幹!”
白滿倉分派任務。壯勞力挖土挑土,婦女搬石頭,老人孩子撿碎石填縫。全大隊二百來戶能動的全動起來了。斷路口熱鬧得像趕集,鐵鍬翻飛,扁擔嘎吱,號子聲震天。趙春桃搬起一塊石頭差點砸了自己的腳,柳如意趕緊扶住她:“春桃你這手是剁餡的,搬石頭可惜了。”趙春桃脖子一梗:“搬石頭咋了?俺在老家還搬過磨盤呢!”蘭曉荷在旁邊小聲說了句“春桃姐真厲害”,趙春桃胸脯挺得老高。
陳望秋分在挑土組。扁擔壓在肩膀上,兩筐土沉甸甸的,壓得扁擔彎成了一張弓。陳二壯走在他前麵,挑著兩筐土健步如飛,回頭喊:“望秋!你咋走那麽慢!跟個小腳老太太似的!”
“你筐裏裝的是土還是棉花?”
“土啊!滿滿的!”
趙大叔蹲在斷路口指揮填土,叼著旱煙慢悠悠來了一句:“二壯,你那兩筐土,加起來沒有望秋一筐多。你走得快有啥用?三趟頂人家一趟。”陳二壯放下筐一看——他的筐隻裝了七分滿,陳望秋的筐堆得冒了尖。地頭上又笑成一片。陳二壯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那我下趟裝多點!”下一趟他把筐裝得冒了尖,挑起來走了沒幾步,扁擔哢嚓一聲斷了。
“我的扁擔!”
“二壯,你這是扁擔還是筷子?”
“我娘說這是老陳家的祖傳扁擔!我爺爺用過的!”
“你爺爺要是知道你把扁擔挑斷了,能從墳裏爬出來抽你。”
陳二壯哭喪著臉蹲在地上,撿起斷成兩截的扁擔,嘴裏念念有詞:“爺爺對不起,爺爺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陳望秋從係統裏秒殺了一根新扁擔——竹子的,韌性好,挑起來有彈性——扔給他。陳二壯接過來掂了掂,眼睛亮了:“這扁擔好!比我爺爺那根還順手!”趙大叔乜了他一眼:“你爺爺那根要是不斷,你是不是要說比你爺爺的還好?”“那不能!爺爺的扁擔,斷了好!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全地頭笑得前仰後合。劉嬸笑完了說:“二壯,你這張嘴,死人能說活。”陳二壯一本正經:“我這不是嘴,是實事求是。”
幹到晌午,何大鳳領著婦女們來送飯。柳如意的包子,白霜月熬的綠豆湯,趙春桃烙的餅,蘭曉荷醃的鹹菜。陳二壯一個人吃了八個包子喝了三碗綠豆湯,劉嬸在旁邊數著:“六個、七個、八個……二壯你肚子是麵缸啊?”陳二壯抹了抹嘴:“幹活累,多吃點咋了。我吃了纔有力氣挑土,有力氣挑土路才修得快,路修得快返銷糧才進得來。我這是為大隊做貢獻。”
“你這貢獻,主要體現在吃包子上。”
地頭上笑翻了。陳二壯也不惱,又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說:“劉嬸你這話不對。貢獻不分大小,吃包子也是貢獻。我不吃包子哪有力氣?沒力氣咋挑土?不挑土路咋修?所以吃包子就是修路,修路就是吃包子。這是辯證統一的關係。”
蘇錦雲正好在旁邊喝綠豆湯,推了推眼鏡:“陳望田同誌,你剛才那段話,邏輯上叫做‘滑坡謬誤’。”
“啥坡?”
“就是你把兩件不直接相關的事硬連在一起了。”
“咋不相關了?我不吃包子就沒力氣,沒力氣就挑不動土,挑不動土就修不了路。這一環扣一環的,多嚴密啊。”
蘇錦雲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邏輯學講義咽回去了。她低頭喝了一口綠豆湯,說了句:“你說得對。”陳二壯得意洋洋地咬了一大口包子。
幹到天擦黑,斷路口填了一半。白滿倉站在填好的路基上踩了踩,點了點頭:“照這個速度,再有五六天就能通路。明天接著幹,都早點回去歇著。”
陳望秋扛著鐵鍬回到家,渾身痠疼,肩膀磨出了兩道紅印子。顧秀蘭燒了熱水讓他燙腳,腳泡進熱水裏,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顧秀蘭蹲下來給他按肩膀,手勁兒不大不小,按在痠疼的地方又酸又舒服。
“今天挑了多少筐?”
“數不清了。少說四五十筐。”
“肩膀都磨紅了。明天墊塊布。”
“墊了,不管用。扁擔壓上去,墊啥都磨。”
顧秀蘭沒說話,手底下的勁兒更輕了些。按了好一陣子,把他的腳從水裏撈出來擦幹,把洗腳水倒了。回到炕邊,脫鞋上炕。煤油燈吹了,屋裏黑了,隻有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朦朦朧朧的。
她鑽進被窩,手搭在他胸口上,指尖涼絲絲的。過了一會兒,她翻過身,把臉埋在他肩窩裏,呼吸熱乎乎的。
“望秋。”
“嗯?”
“你明天別跟二壯較勁了。他那身板,牛都拉不動,你跟他比啥。”
“我沒跟他較勁。就是想早點把路修通。路通了,返銷糧才能進來。村裏人等著糧食呢。”
她沉默了一會兒,手在他胸口上輕輕劃著圈。“你這人,心裏裝的全是別人。”
“也裝著你。”
“裝著哪兒?”
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心跳聲透過胸膛傳到她手心裏,咚咚的,一下一下。她的手微微顫了一下,然後抽出來,反握住他的手。
“行了,睡吧。明天還得早起。”
月光很亮,照在她臉上。她閉著眼,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小小的陰影。沒一會兒,呼吸就變得均勻了。陳望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
窗外的貓蹲在老槐樹底下,打了個哈欠。今晚很安靜,貓很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