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天悶得像蒸籠。
老話說，“小暑大暑，上蒸下煮”。今年的暑氣來得格外早，才七月初，地裏的土就曬得裂了縫。莊稼蔫頭耷腦的，苞米葉子捲成了筒。社員們在地裏幹活，汗珠子掉在地上，滋啦一聲就幹了。劉嬸一邊鋤地一邊罵老天爺：“這哪是過日子，這是把人放在蒸籠裏蒸啊。”陳二壯光著膀子，後背曬得油亮油亮的，汗水順著脊梁溝往下淌。
“劉嬸，您別罵了。您越罵越熱。”
“不罵更熱！”
陳望秋也在鋤地。他戴著趙春桃給他編的草帽，帽簷壓得低低的。汗水流進眼睛裏，辣得睜不開。他用袖子擦了擦，繼續鋤。係統強化過的身體確實比普通人耐熱，但也架不住這麽悶的天。鋤了大半個時辰，後背的衣裳濕透了，貼在身上。
趙大叔蹲在地頭的樹蔭下抽旱煙，眯著眼看天。天邊堆著烏雲，一層一層的，像疊起來的破棉絮。悶雷在遠處滾著，聲音沉沉的，像有人在雲層上頭推磨。他看了好一陣子，站起來，把煙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要下大雨了。”
“趙大叔，您咋看出來的？”陳二壯問。
“燕子低飛蛇過道，大雨不久就來到。你看那燕子。”趙大叔指了指。
果然，一大群燕子在低空盤旋，翅膀幾乎擦著地皮飛。嘰嘰喳喳的，飛得很急，像是在找地方躲。遠處的天空，烏雲越堆越厚，顏色從灰變成了黑，沉甸甸地壓下來。悶雷聲越來越近，從推磨變成了打鼓。
白滿倉從大隊部跑出來，站在地頭上喊：“要下大雨了！收工！把農具收好！地頭的糞堆用油布蓋上！別讓雨水衝了！”
社員們呼啦啦往村裏跑。扛鋤頭的，挑糞筐的，牽牲口的。陳二壯扛著兩把鋤頭跑在最前麵，跑得比兔子還快，邊跑邊喊：“翠芳！翠芳！要下雨了！你收衣服了沒！”劉嬸在後麵罵他：“翠芳在磐石鎮！你喊破嗓子她也聽不見！”
陳望秋幫著趙大叔把地頭的農具收拾好，又把糞堆用油布蓋嚴實，四角壓上石頭。兩個人最後跑回村的時候，豆大的雨點已經砸下來了。劈裏啪啦的，砸在幹燥的土路上，濺起一小朵一小朵的塵煙。
他們跑進老陳家院子的時候，女人們正手忙腳亂地收東西。白霜月收晾在繩子上的被褥，趙春桃收曬在場院上的幹菜，蘭曉荷把雞往籠子裏趕，柳如意把蒸籠往灶房裏搬。夏青梅抱著二丫，大娃拽著她的衣角，往屋裏跑。顧秀蘭站在灶房門口，指揮全域性，嗓子都喊啞了。
“霜月！被褥先放堂屋！春桃！幹菜別淋了雨！曉荷！那隻蘆花雞跑了！在柴火堆後麵！”
陳望秋衝進院子，把蘭曉荷趕不回來的那隻蘆花雞一把撈起來，塞進雞籠。蘆花雞在籠子裏撲棱著翅膀，咯咯叫。蘭曉荷蹲下來把雞籠門關好，用石頭頂住，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她回過頭看著陳望秋，雨水順著頭發往下淌。
“哥，你衣裳全濕了。”
“沒事。”
“進屋換一件，別著涼。”
“你先換。你頭發都貼在臉上了。”
蘭曉荷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裳濕透了，貼在身上。她的臉紅了，轉身跑進了東廂房。
雨越下越大。從瓢潑變成了傾盆，又從傾盆變成了天漏了個窟窿。屋簷上的水流成了一道水簾，院子裏的積水漫過了腳脖子。遠處的山在雨幕裏模糊成一片灰影。雷聲在頭頂炸開，震得窗戶紙嗡嗡響。二丫被雷聲嚇哭了，夏青梅把她摟在懷裏，捂著耳朵。
全家人擠在堂屋裏。十來口人，把小小的堂屋擠得滿滿當當。爺爺陳廣財坐在炕頭，抽著旱煙，眯著眼看外麵的雨。
“這雨，下得好。地裏缺雨，莊稼都快旱死了。這場雨一下，苞米能躥一截。”
“爹，雨太大了。怕是要澇。”陳有田蹲在門檻上，皺著眉。
“澇不了。咱靠山屯地勢高，雨再大也淹不著。就怕北山下來的水，把路衝了。”
陳望秋站在門口，看著外麵的雨。他想起了上輩子。上輩子的1960年夏天，也下了這麽一場暴雨。北山下來的洪水把村口的路衝斷了，靠山屯困了好幾天。糧食運不進來，家家戶戶斷了頓。那幾天，他餓得躺在炕上，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
這輩子，不會了。
他看了一眼儲物空間裏的糧食——玉米麵、白麵、大米、黃豆，堆得滿滿當當。係統的保鮮功能讓這些糧食放多久都是新鮮的。夠全家人吃好幾個月的。
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太陽出來，照在被雨水洗過的山和樹上，綠得晃眼。空氣裏全是泥土和青草的腥甜味兒。村口的路果然被衝斷了。北山下來的洪水把路基衝了一道丈把寬的口子，渾黃的泥水還在嘩嘩地淌。白滿倉站在斷路口，臉色鐵青。
“這條路是通縣城的唯一一條道。路斷了，返銷糧運不進來。”
陳望秋站在他旁邊，看著那道被衝開的口子。
“白支書，糧食的事，我有辦法。”
白滿倉轉過頭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
“行。我信你。”
陳望秋回到家，從儲物空間裏往外搬糧食。玉米麵、白麵、大米，一袋一袋碼在灶房裏。顧秀蘭幫著搬，搬了幾袋，停下來看著他。
“這些糧食，你啥時候攢的？”
“老孟那兒勻的。還有黑市上換的。攢了好幾個月了。”
顧秀蘭沒再問了。她把糧食一袋一袋碼好，拍了拍手上的麵粉。
“夠村裏人吃不？”
“省著點，夠吃十天半個月。等路修好了，返銷糧就能運進來了。”
顧秀蘭點了點頭，轉身進了灶房。不一會兒，灶房的煙囪冒起了煙。
那天晚上，老陳家灶房裏的糧食，分出了一半。白霜月和趙春桃挨家挨戶送，跟冬天送糧的時候一樣。十七戶困難戶，一家沒落。
孫老蔫接過糧食，站在院門口，看著白霜月的背影，渾濁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
“老陳家，又救了大夥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