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蘇錦雲又收到了一封信。
還是省城來的。牛皮紙信封,貼著八分錢的郵票,郵戳是省城師範學院。蘇錦雲接過信的時候,手微微抖了一下。上回爹來信讓她回城,她回信說留下了。不知道這回爹會說啥。
她拆開信,站在院子裏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把信摺好,揣進兜裏,轉身進了東廂房。過了一會兒,她又出來了,走到陳望秋麵前。
“望秋同誌,我爹的信。你看看。”
陳望秋接過信。信很短,就幾行字。蘇錦雲爹的字寫得好看,楷體,端端正正,跟蘇錦雲的字一模一樣。
“錦雲吾女:你上回來的信,爹看了三遍。你娘看了五遍,看一遍哭一遍。她說閨女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她高興。爹也高興。你說你在靠山屯找到了比當老師更重要的東西。爹不知道那是什麽,但爹信你。你從小就有主意,認準的事,九頭牛拉不回來。這點隨我。你娘讓我問你,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沒有受委屈。我說不用問,咱閨女受不了委屈。她那張嘴,誰能讓她受委屈。但你娘非要問。你就回信跟她說一聲,讓她放心。另外,你上次信裏提到的那個‘識字班’,爹覺得很好。爹給你寄了一箱粉筆,一箱鉛筆,一摞本子。你收到沒有?沒收到的話,爹去郵局查。父字。”
陳望秋看完,把信還給蘇錦雲。
“你爹的字寫得真好。”
“我爹是建築係的教授。畫圖的人,字都寫得好。”蘇錦雲接過信,摺好,揣進兜裏,“我爹說寄了一箱粉筆一箱鉛筆一摞本子。我沒收到。”
“可能是郵路耽擱了。明天我去縣城幫你問問。”
“謝謝。”
蘇錦雲轉身要走,陳望秋叫住了她。
“蘇老師,你爹說,他不知道你在靠山屯找到了什麽。你自己知道不?”
蘇錦雲站住了。她回過頭,看著他。眼鏡片後麵的眼睛裏有光。
“我知道。”
“是啥?”
“是家。”
蘇錦雲說完這兩個字,轉身走了。走路的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辮子在背後一甩一甩的。
第二天,陳望秋去縣城郵局問了一趟。果然有一個從省城寄來的包裹,壓在郵局角落裏,落了灰。他把包裹取出來,沉甸甸的一箱。搬上騾車,拉回了靠山屯。
蘇錦雲開啟包裹的時候,識字班的孩子們都圍過來了。粉筆,滿滿一箱,雪白雪白的。鉛筆,滿滿一箱,印著“中華”兩個字。本子,厚厚一摞,牛皮紙封麵,裏麵是白紙。
大娃拿起一本本子,翻了翻,眼睛都直了。
“蘇老師,這是給我們的?”
“給你們的。每人一本。鉛筆每人兩支。”
孩子們歡呼起來。陳二壯也湊過來:“蘇老師,有我的沒?”
“有。不過你的本子不能畫畫。隻能寫字。”
“行!我保證不畫畫!我要是畫畫,我就是狗!”
蘇錦雲給了他一本書和兩支鉛筆。陳二壯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然後小心翼翼揣進懷裏。
“蘇老師,我一定好好寫字。寫好了給翠芳寫信。”
“你的字已經進步很大了。翠芳看了會高興的。”
陳二壯咧嘴笑了。
晚上,蘇錦雲坐在東廂房的炕沿上,給爹寫回信。煤油燈點著,她握著那支“英雄”牌鋼筆,筆尖在紙上沙沙地寫著。寫了好一陣子才停。
“父親大人:信和包裹都收到了。粉筆很好,鉛筆很好,本子很好。孩子們很高興。有一個叫大娃的孩子,拿到本子的時候,摸了三遍才捨得翻開。他說,蘇老師,這本子太金貴了,我捨不得用。我說,你好好寫字,就是對本子最大的尊重。他就翻開第一頁,端端正正寫了‘張衛國’三個字。他的字越來越好了。娘問我吃得好不好。很好。老陳家的人對我很好。有一個叫柳如意的姐姐,蒸的包子特別好吃。有一個叫趙春桃的妹妹,唱河南梆子,調跑得厲害,但詞記得準。我把她的唱詞記下來了,等回家的時候唱給您聽。有一個叫蘭曉荷的妹妹,不愛說話,但幹活特別利索。她戴著一副銀耳環,是我沒見過的樣式。有一個叫夏青梅的嫂子,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男人癱了,她沒叫過苦。她家的大娃就是我說的那個大娃。還有一個叫白霜月的姐姐,她幫我燒火,幫我收拾教室。她的手很巧,納的鞋底針腳又密又勻。還有陳望秋同誌。他今天去縣城幫我把包裹取回來了。您問我在這裏找到了什麽。我找到了家。您的女兒錦雲。”
她寫完最後一個字,把信紙摺好,裝進信封。信封上寫著省城的地址,一筆一畫,端端正正。
煤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她把信放在枕頭底下,吹了燈。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她的臉上。她的嘴角彎著。